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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2月1日,上海中藥一廠積極生產治療甲肝病人急需使用的茵梔黃針劑。賈振福 攝 1234
1988年1月18日,《解放日報》一篇報道讓上海人為之一震:《衛生部門和廣大市民請注意 毛蚶可能攜帶甲型肝炎病毒》。
當天報紙投遞到唐家灣地段醫院時,正在醫院就診的43名病人都有明顯的甲肝特征:上吐下瀉、發熱乏力,臉色蠟黃,有的甚至連眼睛都黃。時為內科醫生的邵影回憶道:“后來一天比一天多。這個狀況我們以前沒碰到過,通知病人都來不及了。”
“1月19日,上海甲肝發病人數上升。當天傳報人數134人,累計633人。上海市衛生局立即召開區衛生局局長、市級醫院院長和防疫站站長會議,商定5條防治措施,并成立防治肝炎領導小組,統一指揮全市肝防工作?!保ā渡虾Pl生志》)
1月19日這個普通的日子,被視為一場兇猛傳染病在中國這個最大城市的爆發日,成為20世紀上海被關注的一個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起始日。再過一個月,就是中國人的重要節日春節了。
甲肝兇猛
在上海其他醫院,與唐家灣地段醫院同樣癥狀的患者增速驚人。醫院里,無論掛號、就診還是化驗,到處排長龍。不少人天沒亮就來排隊。當年在靜安寺地段醫院工作的沈雪芳醫生記得:“有的人排隊排到一半暈過去了,沒有力氣排隊,我們看到他暈倒了,就把他抬進來。真的很可怕,真是排山倒海的?!?/p>
1988年1月19日確診134例,一周后的27日達5467例,到月底已是五位數12399例。自1月中下旬起,每天遞增200至300例,后每天遞增1000至2000例;1月30日至2月14日每天超過1萬例。其中2月1日為高峰,19000多例。
在市郵政局,1.1萬多職工中有患者1200多名。黃浦區發病3.1萬例、靜安區發病2.09萬例、普陀區2.51萬例……邵醫生所在的南市區可謂風暴中心,“區境發現49615例,發病率為65‰,占全市發病總數的六分之一左右?!保ā赌鲜袇^志》)
據《上海衛生志》:病毒性肝炎是上海一個主要傳染病病種。1956年列為報告病種,后在1960、1967、1974、1979、1982和1983年發生6次較大流行,后兩次均為食用受甲肝病毒污染的毛蚶引起。而“1988年全年發病352048例(市區310746例),發病率為2803.0/10萬,是一次罕見的特大食物型甲肝暴發流行。”
市衛生防疫站抽樣調查表明:甲肝患者大多是青年,以21至29歲居多,占45.84%;其次是30到39歲,占41.77%?;颊叩腟GPT(谷丙轉氨酶)指數都在1000以上,其中70%伴有黃疸。
靠的是人民這座大山
面對突如其來的大疫情,“1月24日,上海市政府召開各區區長、衛生局局長、防疫站站長和市府有關委、辦、局負責人會議,部署防治甲肝事宜,決定動用部分旅館、禮堂、俱樂部、空關新工房等,增設肝炎隔離點和床位,并責成有關部門解決副食品、藥品、醫療用品等供應問題。翌日,發出《關于制止急性肝炎進一步蔓延的緊急通知》?!保ā渡虾Pl生志》)
2月8日,中共上海市委成立肝防領導小組;組長曾慶紅,副組長陳鐵迪、謝麗娟。10日,市委、市政府召開全市干部大會,發出號召:“全市動員起來,打一場防治甲肝的人民戰爭?!币粓鰪奈从羞^的艱巨戰斗,在這座城市打響了。
1988年的上海共有5.5萬張病床,全部用來收治甲肝病人也不夠。按時任市委書記、市長江澤民的要求,3天內將肝炎病人全部收治,此為當務之急。只有把病人一個不漏收進隔離,才能切斷病毒傳播渠道。
當時的上海沒有“小湯山”,靠的是人民這座大山。
一是醫院挖潛增能,市傳染病醫院原有肝炎床位290張,利用辦公室、會議室、浴室、走廊,包括自行車棚,共增1228張。這些床位是由天通庵路總院、同心路在建分院、借用一所學校和一幢未入住的居民樓聯合組成的。時任院長巫善明說:“等于開了四個醫院?!币粙D嬰把原VIP單間改隔離病房。上海、寶山、嘉定、川沙4縣準備出病床約500張,接受市區患者。全市衛生系統共增床位60434張。
二是“條包塊管”,“誰家的孩子誰家抱”。工廠企業把倉庫、禮堂、招待所、文化館等改成臨時隔離病房,讓本企業甲肝病人入住。
三是社會支持。解放軍八五醫院增床位近300張接受地方患者。部分旅館也轉變功能,我當時單位所在的永安大樓,南面浙江路、九江路口的旅館也臨時被征用為隔離病房。我從9樓辦公室看到,夾著被頭鋪蓋的病人走進去。
黃浦區征用了嚴橋中學、濰坊小學、浦東文化館、安東旅館等,設病床4000余張。靜安區利用學校、新建住房、文化站等11處場所增床位9952張。楊浦區設病床1.8萬張。浦東提供乳山新村剛竣工的多層樓房20幢……“經各行各業共同努力,全市累計開設隔離點1254個,肝炎病床11.8萬余張,家庭病床2.9萬余張?!保ā渡虾Pl生志》)
自帶折疊鋼絲床的李達生先生,住進曹家渡地段醫院臨時由劇場改成的甲肝病房,那里可住400多患者。劇場用布簾隔成男、女病區。睡在舞臺上的他感嘆:“我真有點佩服市政府的辦事效率,面對特大型傳染病傳播,臨危不亂,采取措施果斷,動員社會一切資源,妥善安排病人住院醫治。”
醫護緊缺。護士們每天三班倒,每班10多個小時,醫學院學生來做志愿者。駐滬三軍400多醫務工作者也每日平均工作12小時。全市10萬醫務人員中,約有6萬戰斗在第一線。
防與治在同步,人們關注甲肝克星。說大蒜頭能殺菌,我那時負責上海電視臺《小菜場·商情·氣象》節目,奉命設法買來大蒜發放給職工。據說注射丙種球蛋白能抗甲肝,藥店常斷貨。為購買1支針劑,中國醫藥公司上海采購站門前排長隊,從四川路橋堍到香港路口并延伸下去。庫存空了,采購站向全國采購。采購價高于上海售價,虧本買賣也要做。
中藥也搶手。上海市藥材公司從1月中旬到2月6日,半月供應防治肝炎藥材76萬公斤,其中板藍根等幾乎為平時一年的量。50天內,上海中藥制藥一廠生產茵梔黃針劑35000盒,為1987年的4.8倍;天平藥廠生產維生素C片劑5900萬片,為1987年的2.03倍。
一方有難八方援。京、津、浙、粵、鄂、陜等省市發來茵陳、板藍根、大青葉等24萬多公斤和丙種球蛋白針劑105萬瓶(盒)。原南京軍區從各地采購藥品運至上海。蘇州長征制藥廠把日產5.5萬支肌苷口服液中的4萬支送滬……抗疫中也有一絲不和諧聲音,南京的胡某、孫某,把原價0.19元一塊的板藍根帶到上海以每塊0.70元賣出,被治安拘留15天。
追根尋源
早在1988年1月3日,因食用啟東被污染毛蚶而腹瀉的病人驟增,市領導決定禁止市場出售毛蚶?!笆泄ど绦姓芾砭职l出緊急通知,要求各區、縣工商行政管理局加強市場檢查和集市管理,嚴禁銷售毛蚶?!保ā渡虾9ど绦姓芾碇尽罚?/p>
上海人多愛吃毛蚶,每到春節更熱銷。它味美又有嚼勁,不愧是上了袁枚《隨園食單》的。蚶殼還是木馬桶的清潔劑,我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在南市的學校教書,早晨就見弄堂里刷馬桶的,把一堆蚶殼倒進去,“嘩嘩”刷開了。
吃了多年的毛蚶,為何到1988年引來甲肝大流行?追根尋源是兩個指向:病毒來源,暴發途徑。
時任市衛生局局長王道民邊探病人邊了解食用毛蚶情況:“從病史當中了解到,85%的病人都吃過毛蚶。同時,一戶人家有兩個以上發病的數字還不少,發病時間比較集中。有這樣的飲食史,我們認為和食毛蚶有很大的關系?!?/p>
那么,上海人吃的毛蚶是哪來的?
毛蚶生長于河口和海灣的泥沙中。改革開放后,上海港吞吐量增大,航道擁擠。1987年9月,市港務局實施疏通工程。10月,在長江口啟東縣江段疏浚時,挖出一個長20余公里、平均厚度1至3米的天然野生毛蚶集聚帶。于是,源源不斷的毛蚶運到上海,從4到6角0.5公斤,最后賣到2元錢約5公斤。這批毛蚶因價廉而使往年占據市場的山東養殖毛蚶退出。
大快朵頤的人們,忽略了產地水域有污染。毛蚶感染甲肝病毒比例很高,甲肝病毒聚集毛蚶體內。這些天然集聚帶的野生毛蚶,專家認為形成在20年以上,多年積累使這些毛蚶內甲肝病毒具較高濃度。
流行病學教授俞順章時為上海醫科大學公共衛生學院院長,認為毛蚶與甲肝有關聯。他帶領科研人員趕往啟東采集野生毛蚶標本,在其體內找到甲肝病毒,抓了罪魁禍首的現行。“3月5日,市衛生局在新聞發布會上通報:市衛生防疫站肝炎研究室采用核酸雜交方法,證實啟東毛蚶攜帶甲肝病毒。”(《上海衛生志》)加上這些毛蚶多為農船運輸,使得污染加重,有的農船之前運過肥料卻未清洗……
甲肝暴發的另一個原因,與上海人吃毛蚶的方式有關。吃毛蚶僅用開水汆,燙至微開口,露出肉,其實是半生不熟。研究證明,即使在水中沸煮一刻鐘也不能完全殺死毛蚶中的甲肝病毒。上海人的這種吃法讓病毒進入體內。
而傳播快則與當時上海居住環境有關。那時的南市被視為“都市里的村莊”,居住條件差,人口密集。飲用水是病毒主要傳播途徑之一。邵醫生所在的唐家灣,居民多在給水站用公用水龍頭,“你擰過龍頭我也去擰,回家也不洗手。所以傳染得很快,很快就傳染開了”。
此外,當時很多人家沒抽水馬桶。防疫站上門發消毒粉,把病人糞便分開,消毒后再倒糞站,南市區共計指導消毒7243戶。
滄海橫流
1988年2月10日,一專列從杭州駛入上海,時任中共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來到甲肝肆虐的城市。行前有人勸,是否過段時間再去。那時的上海,每天發病人數超過1萬例。
那是“談滬色變”的日子。電視臺《醫藥顧問》編導朱健出差南京,一路上不用檢票,工作人員不敢接觸,接站人員叮囑他不要講上海話。國家體委訓練局對來自及途經上海的運動員、教練員實行隔離觀察40天。到京開會的上海健康教育所所長胡錦華被告知,“給你們上海來的人專門留了位置”。
在上海,握手改作揖。吸煙的也不互發香煙了,自己抽煙也改成從煙盒屁股取煙,原從開蓋處拿要碰到過濾嘴,不衛生。我有一次外出采訪,被要求洗手后進會場。在外拍新聞趕不回食堂,吃飯時,攝像掏出不銹鋼小盒,裝的是酒精棉球,讓大家消毒碗筷。家里的變化,就是碗筷必須經過水煮。
就在這時,鄧小平要來上海過春節,還要參加除夕的迎新春聯歡會。有關部門宣布:演員只在舞臺后臺,不要與場內領導接觸和握手。上海市副市長謝麗娟說:“這一次小平同志在看完文藝演出后,就請他不要上臺和演員們接觸了,演員們也不要到臺下向小平同志問好。”
2月16日17點30分,84歲的鄧小平走入上海展覽中心友誼會堂。沒坐專用電梯,走的是臺階,場內700多人掌聲雷動。演出結束,出乎意料的一幕發生了:鄧小平上臺與演員一一握手。走到雜技小演員金恣面前時,鄧小平俯身親了她的臉蛋……
鄧小平在上海住了14天,2月23日年初七離滬。也就是從1988年開始,他連續七年在上海過春節。
市民李達生先生回憶道,“鄧小平在上海過春節的消息傳開后,處在焦慮不安的上海仿佛輕松了一點,大家期盼著春天早點到來。”謝麗娟說,“對上海的干部和群眾起到了安撫的作用,對全國人民而言也是個很好的示范?!?/p>
除夕的上海,從下午起飄起近年少有的大雪。六年級小學生包露(化名)記得:那晚先看上海臺《卡西歐家庭演唱大賽決賽》,再看央視“春晚”,一曲《難忘今宵》過后,又接著看《西游記》。
2月17日大年初一,中共上海市委書記江澤民冒雪到靜安區中心醫院和威海路287號治療點,慰問病員和醫務人員。相關《區志》寫道:“2月15日,發病開始減少。至3月份,疫情基本控制。”在這座眾志成城、壁壘森嚴的英雄城市面前,原本預計春節后會出現的第二個流行高峰并未出現。
“3月21日,市衛生局向衛生部報告并通告新聞界:1988年1月19日至3月18日,全市甲型肝炎累計發病292301例,直接死于急性、亞急性黃色肝萎縮11人?!保ā渡虾Pl生志》)同一天,衛生部防疫司司長戴志澄在京宣布:“據傳染病報告統計的結果,與世界衛生組織官員預測的數字十分接近,并已于今天上午報告聯合國有關部門?!?/p>
謝麗娟回憶道:“我們對這些死亡病例作了調研分析,發現這些人本身都有慢性病,如慢性支氣管炎、肺氣腫,有的原來就患有慢性乙肝、肝硬化等。”
幾千年來,人類就是在與各種疾病的生死搏斗中成長起來的,每一次疾病的侵襲,都伴隨一次免疫力及抵抗力的增強。同時,經驗的積淀讓我們變得聰明起來。就在甲肝流行后的翌年,上海醫科大學徐志一等人的研究課題《上海1988年甲型肝炎流行范圍與預防措施的研究》達到國際先進水平,獲1990年衛生部科技進步一等獎。
目前,正值新型冠狀病毒肆虐,回顧32年前的這場防疫大戰,有許多有益經驗今天仍可借鑒。只要萬眾一心,尊重科學,我們一定能戰勝疾病,迎來勝利!
配圖均為本報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