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者:楊涵銘
采訪者:金大陸(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
戴潤明(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黨委辦公室副主任)
張鼎(中共上海市靜安區委黨史研究室綜合科科員)
時間: 2016年1 月 11日
地點: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哈佛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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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涵銘,1939年生,主任醫師,先后從事神經內科、神經外科和急診及 ICU等臨床工作。1999年退休前,擔任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急診科主任。曾任中華醫學會急診學會委員、上海醫學會第33屆理事和急診醫學委員會主任委員等職。大地震發生后,作為第一批上海醫療隊隊員,趕赴唐山參與抗震救災。
我1939年出生,1976年唐山發生大地震時,剛好37歲,年富力強,已在神經外科工作十余年。唐山地震當天,我們華山醫院緊急組織了三支抗震救災醫療隊,每支隊伍15人。像我們這種大醫院,派出一個人是沒有用的,沒有協作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所以必須成立了一個大的醫療組,大醫療組下再分幾個小組。
我記得那天下午,上海的天氣格外晴朗,誰知在祖國的北方,會有一場天大的災難呢!我正在神經外科看門診,突然接到醫院黨委辦公室的通知:因唐山發生了大地震,你們要立即赴前線參加抗震救災。我當時只穿著白大褂和短褲,下面一雙塑料鞋,就問能不能回家換身衣服,但通知說情況緊急,馬上會有飛機來接大家,讓我們不要離開。所以醫療隊員全都留在了辦公室等待。后來考慮到口袋里沒有錢,我就回去拿了十元。我們醫院有一個黨委副書記,是從沙家浜地區的新四軍部隊里出來的,他說:我們打游擊的時候都配帶有一張草席,所以給我們每個人都買了一張。結果,我們在辦公室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因為唐山機場發生事故,一架飛機的機翼撞到房子,機場封閉搶修,原來準備承載我們的飛機無法起飛。恰巧哈爾濱到上海的火車回不去了,所以我們才改坐這趟車趕赴唐山。當時每個醫療隊配備一輛大卡車,車上插了很大的“紅十字”旗幟。上海市各大醫院都派出抗震救災醫療隊,所以幾十輛卡車集結在人民廣場,車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當我們的車隊浩浩蕩蕩地從人民廣場開往老北站時,老百姓看到這個場景,還以為要打仗了呢。
雖然火車上有電風扇,但那個晚上大家都迷迷糊糊的,沒有睡。第二天凌晨,火車到了天津的楊村,路就不通了。大家便在旁邊的楊村機場待命。我們的救援隊里有軍宣隊和工宣隊,軍宣隊聯絡溝通能力比較強,他們就跟楊村機場的軍人說明了我們的情況。機場同志有經驗,他們說最要緊的是鹽,于是我們每個小組各買了三斤鹽,我們還買了肥皂等生活必需品,每人還買了頂草帽,因為當時是盛夏,太陽暴曬。機場開闊,我們沒有地方去,就都躲在飛機下面,避免太陽照射。不過一會兒就有駕駛員過來說:“老鄉,我們飛機要飛了。”我們就轉移到另一架飛機下面去。另一架飛機又要起飛的時候,我們就再繼續轉移。
下午,終于來了兩架運8飛機。我們每個醫務救援人員都帶了很多東西。作為神經外科大夫,帶了必需的手術器械、A超(用來確定腦內疾患定側)、整箱鹽水等,后面背得像山一樣。但是我們精神振奮,力氣也變得很大。我們排著隊上了飛機。飛機里面什么都沒有,就是一個地板。我們把東西堆放在當中,大家圍著坐在地板上。飛機起飛后,飛得很低。一出楊村機場,我們就看到下面化為了一片廢墟的村莊。其實,唐山大地震發生后,包括北京通縣、天津郊區也都遭受了很嚴重的損失。我們在飛機里感到悶熱,就跑到了駕駛室,看見駕駛室里的飛行員都打著赤膊,穿著短褲。我們問他們有沒有水可以喝。他們說:“沒有水,只有牛奶。需要牛奶的話你們可以喝。”我們就喝了一點牛奶。后來,我們發現有個女同事懷孕了,不宜背沉重的行李,男同事就義不容辭地分擔了。
飛機降落在唐山機場,唐山機場也很亂。那里的房子都是解放以后用磚頭和預制板造起來的,這種房子很不牢固的,很容易倒塌。唐山機場的指揮所也垮了,據說機場各類指揮和后勤人員是從北京急調來,機場上是人拿著報話機和紅燈來指揮飛機起飛和降落。我們暫時還沒有接到任務,就在原地休息。北京的消防車送水來了,我們就去拿水。喝完后就拿塑料袋把水扎起來儲存。天亮以后,指揮部派人來通知:“你們的任務在豐南,那里是震中。但是現在鐵路不通,北京方向不通,東北方向也不通,橋梁也斷了,唐山火車站也毀了。只能用汽車送你們過去,但是也不知道路上是什么情況。”
一籌莫展之際,我們看到旁邊有解放軍駐守的大帳篷,猜想應該是抗震救災的指揮部,于是就過去找那里的領導。因為我們帶著“紅十字”標志,所以通行無阻,解放軍對我們也很客氣。抗震救災中央指揮組成員楊富珍(時任上海市革委會副主任)聽見鄉音,出現在大家面前,對我們表示歡迎,她說的也是上海話,問我們怎么樣,我們就把具體情況向她匯報了。楊富珍告訴大家,陳永貴副總理也在這里,他是抗震救災的總指揮。通過楊富珍的引見,醫療隊受到了陳副總理的接見。一身北方老農裝束的陳副總理沉重地給大家介紹了唐山的災情,也對我們上海醫療隊表示了歡迎。陳副總理說了很多,我記得最清楚的兩句話是:“唐山地震是毀滅性的!災情太嚴重了,至今,我們都還不敢和毛主席講。”因為當時我們已經失去了周總理和朱總司令,毛主席也身患重疾。
在陳副總理的安排下,我們醫療隊終于乘坐直升機到了豐南地區。直升機上沒有空調,也沒有地面指揮,駕駛員也都是光著膀子,短褲赤腳,憑經驗把飛機開到目的地。飛機上的座位全部拆除,大家坐在兩邊的地上,中間放著醫療器械。我記得中央電視臺新聞中還播出過這個鏡頭。到了豐南,進了中學操場,駕駛員關照我們,飛機不停車,下了飛機以后背著東西趕緊往后跑,不要向前跑,否則有被直升機的螺旋槳打著的危險。因為廣場上聚集著成千上萬的老百姓,他們會圍著飛機往上送傷員。如果遇到一些還沒有送上飛機就已經死去的傷員,他們也沒有力氣再送回去,只能把尸體放置在機場邊上。我們這些人做了十幾年的醫生,對尸體不會太恐懼,一起來的醫學生沒有見過這種場面,十分害怕。我們就安慰他們,并讓他們躲在我們身后。其實現場秩序很好,武裝民兵等飛機一落地,就包圍了操場,一般人很難靠近。
我們來到豐南中學的操場。當地人說,地震發生后,交通、電訊全斷,縣城已經與外界隔絕三天了,更嚴重的是還沒有電。當時天氣很熱,我們就去水里面沖涼。其實水里也有死尸,但因為太熱的原因,大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沒有飲用水,我們就把溝里的水取上來,放到鍋里煮,煮開了再喝。豐南縣城是不能住的,余震不斷,房子倒下來非常危險。隊員們就乘手扶拖拉機到了胥各莊。大家在一大片菜園子旁邊的打谷場支起帳篷,插上旗幟,馬上就有傷員送來,當即開始了搶救工作。
唐山地震的傷亡是很慘重的。第一批送來的多是截癱病人,傷情常常使隨隊的醫學生害怕得叫出聲來。很多截癱病人有尿潴留,小便拉不出來。導尿管用完了,我們就剪下倒塌房屋的電線,抽出銅芯,將塑料管(電線包皮)的一頭在火上加熱封好,再打上兩個側孔,就成了一根可以應用的導尿管了,再用二鍋頭消消毒,這樣就解決了很多尿潴留的病癥。病人的生命體征如果穩定的話,就暫時安置在當地老百姓家中。因為我們也沒有更好的地方安置。我們自己有一個帳篷,楊村機場送給我們一個帳篷。我們扎帳篷已經習慣了,因為是平時的專業訓練。除了我們自己睡的帳篷,還剩下一個小帳篷,用來存放醫療器械。
有些危重的病人需要進行開刀搶救,包括神經外科、骨科和普外科等方面手術。說實在的,當時根本沒有適合開刀的外部條件。余震不停,沒有人敢進房子。于是我們就在露天開刀。消毒的資源也很緊缺。老北京二鍋頭和當地老白干作為酒精消毒,應當可用。我們就去問生產大隊有沒有酒,他們都很慷慨地拿給我們使用。
天氣炎熱,需要給病人動手術時,我們就用洗干凈的裝化肥的塑料袋子剪三個洞,消毒后套在身上當手術衣,護士就在身后為我們擦汗打扇降溫。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我們醫療隊共進行了幾十臺各類外科手術。手術一般在遠離房子的打谷場上,支起兩張凳子,擱上一塊平整的門板,鋪上消過毒的被單、塑料布。所謂消毒就是將要消毒的東西放在蒸饅頭的蒸格內蒸。北方的蒸格很大,很管用,用磚和泥架一個灶臺,燒火,用蒸汽消毒,就解決了。作手術衣使用的水泥或肥田粉塑料袋,就在河里洗凈,時值盛夏,紅日高照,一會兒就曬干了。經消毒后再在外面一層用酒多次擦拭,以保障無菌。手術時,麻醉師、手術臺上下的護士和醫師均按正規手術操作。
我收到過一個病人,神志尚清晰,一側眼睛的瞳孔很大,A超檢查在這一側有一個外傷引起的血腫。我們上麻醉后就切開頭皮,發現是一個凹陷骨折,及硬膜外腫。我們取下顱骨清除血腫,止血,將顱骨整復后放回原處,縫合頭皮。這種手術在華山醫院是屬于小手術,但在那種環境下,不得不做,否則兩到三天后,血腫變大了,就可能有生命危險。手術后這個病人一直神志清醒,直至轉到外地。其實骨科手術更多,普外科換藥很多,但沒有TAT(預防破傷風),所以后來發生了許多破傷風。
我們在上海做此類手術時,還有感染的情況。但在唐山,在露天或帳篷里面做的手術,卻沒有發生感染的。當時傷病員確實很多,大家深知搶救的時機對于生命的重要性,所以從早到晚不停息地忙,工作強度非常大。還有一些隊員則白天冒著酷暑,一個村莊接一個村莊地巡回,輕傷員當場治療,重癥病人則拉回醫療隊治療。
豐南沒有平坦通順的馬路,路上都是一堆堆的瓦礫,救護車只得在瓦礫上開,我們也只得在瓦礫上走,不曉得地震前這里是馬路,是田地,還是人家,反正認準方向往前走就是了,根本看不見路,高高低低像爬山一樣。
在當地生活,最大的問題是上廁所。剛好在我們駐地旁邊有一個菜園子,我們就自己動手在菜園子旁邊挖廁所。另外,睡覺也成問題。男男女女擠在一個大帳篷里怎么行?我們就想辦法,男女同志分為兩邊,中間用行李隔開。但酷暑難熬,洗澡更成了大問題。男同志不要緊,晚上黑燈瞎火,弄點水來洗洗就可以了。女同志怎么辦?我們也不放心女同志獨自外出洗澡。于是,我們就想了一個辦法:男同志背對女同志在外面圍一圈,女同志自己在里面圍一圈,當中留一個女同志在洗澡。這樣女同志一個挨著一個洗就可以了。吃的方面,一開始我們是吃壓縮餅干,自己煮水喝。我們這支醫療隊吃蔬菜是沒問題的,因為旁邊就是菜園子,茄子、長豇豆之類的蔬菜都有。考慮到我們平時工作量特別大,后來當地老百姓就拿來了鍋,幫我們做飯。三天以后,通電了,可以打水了。老百姓派一個小同志每天騎著毛驢來給我們送水。
不久,電話也通了,公路也通了,我們可以直接將截癱、顱腦損傷等危重病人送到火車站進行轉運。于是,我們就聯系了解放軍。解放軍對我們很好,時常給我們送來大米、鹽,還有筷子、鐵鍋等生活物資。可以說我們醫療隊缺什么東西,解放軍都盡量供應給我們。解放軍派來了兩部車子,把我們這邊的重傷員送到火車站,我們男醫生是跟著一起去的,女同志則留在駐地守候。到了火車站,我們看到“唐山站”三個大字都被震得掉落在了地上。人們說火車站旁邊的房子倒塌了,阻擋了火車軌道,要把房子拆掉。我們就等著拆了一個晚上。誰知,當晚突遇狂風暴雨,沒有人敢進房子里面,大家只得在露天用四個棍子支一塊塑料布,搭起一個篷,在塑料布底下待著。這種狀況下,大人還勉強受得了,小孩子因為環境又冷又濕,都哭了起來,到處都是哭聲。我們聽到后,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段經歷讓我終生難忘。
于是,我們找到火車站解放軍指揮部,說我們上海醫療隊是來送病人的,中午飯和晚上飯都沒吃。解放軍就送來一大箱餅干,我們就用解放軍的水壺把水灌滿,邊吃餅干邊喝水。天亮后,火車通了,當時沒有電話聯系,寫信既沒有郵票,也沒有地方郵寄,大家想到出來這么久了,都沒有和家里聯系,心里又惦記又著急,于是趁著這個機會,就都抓緊時間寫家信。信封好以后,我們又拿錢給了火車上的解放軍工作人員。等到我們回到家以后才發現,這些信都是從哈爾濱寄出的,這也是因為當時唐山火車只通東北方向的現實情況造成的。
送病人的那個晚上,又凍又餓。第二天回來后發現我們自己的帳篷也在狂風暴雨中被毀壞了。等天放晴,我們只好重新把帳篷支起來,點火燒稀飯,曬一曬衣物。
在救援過程中,解放軍戰士的火氣都很大,因為任務緊迫、緊急,不容辯解,和當地老百姓經常吵架,但是服務特別好。我在送病人的過程中,看到一座座六層樓,被地震摧毀,推倒后就像一座山一樣。像上海一樣,當時唐山的六層居民樓也是磚堆砌后架上預制板,沒有框架結構,地一搖就塌,大家說像手風琴壓縮了一樣,住在里面的人損傷很大,幾乎無人幸免。解放軍開來了很多吊車,把尸體從廢墟中一個接一個地吊出,簡單地包一包,放在卡車上。因為天熱,他們穿帶著防毒面具、長筒靴、長橡皮手套,勞動強度非常大,好多解放軍還被感染得了病。當時處理尸體很簡單,包好后,挖一個坑,把尸體放進去,撒點石灰,打上消毒藥水。尸體就是這樣一批一批地進行處理。后來發現這種方法不對,許多年以后,大量尸體在地下不會腐爛怎么辦?于是就把尸體挖出來再重新處理。不久,上海運來了一批尸體袋,可把尸體放進去慢慢腐爛。
這是我們工作的第一個階段,就是搶救傷員,護送病人。第二個階段就是預防傳染病。以歷來的經驗,地震過后,疫病很有可能流行。疫病導致死亡的人數,往往比地震死亡的人數還要多,而且規模還要大。據說1936年唐山附近地震,震后疫病流行,死亡無數。針對這種情況,唐山采取了多種辦法。一是用農用飛機噴灑敵敵畏,噴灑之前都會通知民眾,把飲用水等東西蓋好,但這樣也難以全面覆蓋,于是另外還用汽車后面裝一個水兜,像灑水車一樣沿著馬路噴灑。還有個人肩背噴霧器補死角,做到消毒全覆蓋。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我們醫務人員給當地老百姓打預防針,這種方法是徹底的,而且每天都在進行。經過全面的努力,這次地震過后,整個夏天都沒有因疫病死亡的人。
給老百姓打預防針,最大的問題是沒有針筒和針頭。于是我們就問當地醫院的醫生,他們說有,但是在縣醫院里,一旦余震發生,醫院的斷垣殘壁隨時有倒塌的危險,所以沒人敢去拿。面對這種局面,我們醫療隊員冒著危險,組成“敢死隊”,一個接一個,輪流地憋住一口氣沖進去,到達指定地點,拿到了東西就趕緊往外跑,場面真是驚心動魄,因為萬一房屋倒下來就完了。但是沒人說這件事不應該做,也沒有考慮如果發生意外怎么辦,就是為了把這份工作做好,而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當地老百姓也很配合。以前給他們打預防針,都要到每家每戶去做動員工作,有時候還會出現罵人打架的情況。然而,這次打預防針,因經過前期動員,老百姓都很自覺地排隊。大概一個星期以后,預防針都打完了。這樣第二個階段也結束了。
之后,我們從豐南搬到唐山師范學校,準備籌建抗震醫院。那時天氣已經冷了,當地人給我們造了蘆葦的房子,稻草房頂,四面墻內是空的,門口燒火,熱氣從另一個口冒出來,這樣房間就熱起來了,這就是當地的火墻。我們不習慣睡這種火炕,睡火炕不能穿衣服,否則渾身都是汗。睡上時炕上很熱,天亮就冷了。我們到老百姓家里去看,他們地震后造了簡易房,每家人就是一個炕,家里有幾代人的話,就用一塊布隔開。一家人就這樣住在一個大炕上。因為我們用不慣炕,火墻要用煤。一開始給我們的北京鑫龍煤燒不著,后來給我們的開灤煤就很好,真像汽油一樣,拿張紙引著,就冒出了藍色的火焰,等開灤煤燒旺了以后,再把鑫龍煤加上去。房間內整天溫暖如春,不比空調差。
因為沒有辦法洗澡,我們身上都長出了跳蚤。后來上海送來了很多樟腦丸。我們就把樟腦丸放在床上,跳蚤自然就少了許多,否則身上會很癢,需要天天曬被子,曬太陽。有時晚上零下40℃,溫度實在太低,我就在下面鋪了幾層棉毯,上面蓋了三層,還鋪了兩件衣服。這才勉強挺得住。在吃的方面,后來也有大師傅來給我們燒飯,主要吃饅頭、面條和油條等。雖然條件仍然艱苦,跟上海家中不可比,但是大家苦中有樂,還是很開心的。所以,我體會到,打仗最要緊的就是要讓解放軍吃飽,大戰前一天一定要吃飽飯,這樣打起仗來才不會受影響。所以在抗震救災過程中,我們的后勤保障是不可少的。
唐山的余震很多。有時候人在上廁所,地震就發生了,人還沒來得及提褲子,就馬上從廁所跑出來,然后抓牢一件物體,保持身體的平衡。有時晚上睡覺也會發生地震,大家都很害怕地穿著棉毛衫、棉毛褲從房子里面跑出來,外面又特別冷,短時間內也不敢回去睡覺,只得在風中挨冷受凍。我們在房上掛了馬口鐵,地震的時候,馬口鐵會“鐺鐺”作響,一天會響很多次。
記得我經歷過一次最厲害的余震。當時我們去廣場看電影,因為怕余震,一般都在露天放電影,我們坐在很大的石條上,石條足有幾米長,一米左右直徑,幾百上千斤重呢。突然聽到好像有幾十架甚至上百架飛機飛過一樣的聲音,發出很悶的“嗡嗡”聲,有一種無形的恐懼感。響過以后,人和幾千上萬斤的石頭都被震得跳了起來,先是垂直跳起來,片刻即大幅度左右搖擺,感覺眼前所有的東西都在動。人根本就站不住,坐不穩。余震歷時很短,震后的一分鐘,周圍沒有一點聲音,一片死寂。過了好長時間,人們才“哇”地一陣尖叫起來,大家都嚇懵了。但電影繼續放,大家也繼續看。后來聽人說這次余震很厲害,但沒有造成人員死亡,只有幾位在房子里的人跳出來,受了下肢骨折之類的外傷。這也是我人生中經歷的最驚險的一次地震。
當地的醫院基本上垮了,我們就在唐山師范學校里面建了一座“抗震救災”醫院(此時已不稱“醫療隊”),這是上海一醫系統以華山、中山醫院為主,聯合上海多家醫院建成的。這樣,很長一段時間就靠我們在那里撐著。殊不知,我們開始的重點工作是治療破傷風。當時破傷風的病情很嚴重,人數眾多,整個大禮堂都是破傷風病人。每個病人每日需要用十萬單位破傷風疫苗,分配給我的是每支1500個單位。我們就動員全院的醫務人員都出來切割安瓿,因為用量很大,所以一天從早到晚都在鋸安瓿。骨科和傳染科醫生奮戰在第一線,在大禮堂搞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同時也接收外面來的病人。來院的病人骨折的很多,骨科大夫來不及做石膏繃帶,也是動員大家有空就幫著做。其實我們大家也是首次或很少見到破傷風發作,因為在上海已基本沒有這種病況了。
為了利用原縣醫院的X光機,我們在不穩固的X光間內搭了一個原木結構的房子,像大房內襯了一套小房子。這樣我們就有安全攝X電和各種造影的能力,這機器太小,攝電或造影時間長。工作人員要多受X光的照射,明知對身體不利,大家也泰然處之。醫院有了各個部門和科室,也有病房,開刀手術就都可以做了。中山醫院的醫生像心臟兩尖瓣方面的手術都做了。骨科醫生做過股骨頭置換術,我在其他醫院的醫生幫助下,也做了腦血管造影、腦瘤等手術。這些手術都是當時上海三級醫院的水平。所以老百姓對我們反映都很好,非常感謝我們,邀請我們到他們家里去吃飯。
記得有一次,老鄉駕著解放軍送來的一輛膠皮輪馬車接我們。我們坐在后面,穿帶著解放軍的帽子、大衣、棉褲和鞋子,到了百姓的家里。老百姓怕我們冷,連忙招呼我們炕上坐。我們三點鐘去百姓家里,就是不想麻煩他們請我們吃飯。結果他們還是很熱情地做飯招待,還拿出凍山芋和凍柿子等唐山特產給我們吃。有時晚上去百姓家里急診,天氣太冷,我們都凍得發抖。條件還是比較艱苦的,但老鄉很熱情。
我認為,那次抗震救災的成功,都是因為我們祖國的偉大、毛主席的威望、以及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忠誠,當然還有老百姓對國家的充分信任。在當時這么亂的情況下,地震發生后,還在當地進行操練的解放軍兩三個鐘頭后就趕到了唐山。當時聽聞38軍軍長曾下命令:三個鐘頭內必須趕到唐山,否則軍法處置。解放軍進駐唐山后,就馬上把銀行、核電、監獄等地方控制住。到了地震發生的當天下午,又從北京和天津地區調來大批民警,抓了一些壞人,基本上在三天內就控制住了局面。我在當地就參加過槍斃一批不法分子的公審會。在特殊的局面下,不用重法是不行的。據說監牢里的犯人都沒有逃脫,人民銀行沒有少一分錢,百貨店也基本上得以保全。唐山農村的老百姓也都是好樣的。當地大隊黨支書說,地震一停,就有人自救解脫,他們首先去救支書、隊長、民兵隊長和婦女主任等干部。因為干部一出來,有號召力,就能將人組織起來,大大提高了救人的效率,所以農村傷亡比城市小得多。而且根據當地習慣,將死亡者依據性別分開埋葬,得到群眾支持。在震后,老鄉也很鎮靜,沒有哭喊連天的現象。少數反應性精神病者,用很少藥物即可緩解。當地民兵雖然家家都有點傷亡(北方人習慣將親屬都稱一家,所以一個家族有幾十口人),但仍堅持巡邏,支起很多高射機關槍,保家衛國。
唐山地震中也有很多奇怪的現象。例如我們所在地區有幾個慢性精神病患者,他們家里人有傷亡,但他們那天晚上均未在屋內睡覺,第二天發現他們毫發無損回來了。老鄉們很奇怪,我們這些醫生也講不清楚什么原因。還有就是動物比人敏感,地震中大牲畜關在欄內,只要不用繩子牽牢,一般都能在震前逃到屋外,特別像豬,當地豬欄有幾尺高,地震中均能跳出來,能跳好幾尺高,震后老鄉為了捉豬,要騎馬去包圍追趕,常常十幾個人半天才捉到一只會飛奔的豬,原來豬急也會跳墻,即“豬急跳墻”了。
在抗震救災的日子里,從外地飛來的直升機基本上天天都可以看到。飛機上會不斷扔下來《人民日報》、各種通告、整包的衣服、大餅等東西。我們隊里當時有個骨科醫生,飛機飛來的時候,正好在給一位病人看病,恰巧看到飛機上扔下來一個大包朝自己方向飛來。他和那位病人馬上離開,結果這包東西把他們剛在坐的椅子砸碎了。如果不離開的話,二人均有受傷的可能。他隨即打開這個大包一摸,里面裝的是大餅,而且還是熱的,后來聽說都是山東做的。上海方面對唐山的支援也是很多的,每天都有飛機飛來。為豐富文化生活,首先送來了一個大彩電。在那么困難的條件下,我們每人還都可以分到一個蘋果。上海派來的醫療隊,也都是實實在在有能力做事的。
毛主席去世的時候,我在唐山。消息傳來,大家都哭了,覺得不得了了,留下了這么大一個爛攤子可怎么辦?我們醫療隊和縣上的百姓一起召開了毛主席的追悼會。
此間,我曾回上海短暫休假。在經過一座大橋時,見到橋墩是用枕木架起來的,非常高。原來的橋已塌,尚未修復。火車在橋上行駛,比人走得還慢。其他的醫療隊員還在當地堅持著。“四人幫”打倒后,一天,單位黨委書記突然來我家,說有事情需要我趕回到唐山。他對我說:在唐山的醫療隊伍正在開會,需要對打倒“四人幫”進行表態,他們情況不明,消息不通,不知道應該怎么表態。打倒“四人幫”的中央文件,你只能用腦子記,不能寫下來,下午就動身去唐山傳達。
我們醫療隊的軍宣隊和工宣隊的同志到天津來接我。在汽車上我就向他們傳達了單位的指示,叫他們趕快去表態,要堅決擁護黨中央決定,堅決支持打倒“四人幫”。
我們華山醫院輪流派去的醫療隊在唐山工作了三年。我也在唐山工作了一年后才回來。醫療隊撤回上海后,我得知唐山那邊的醫院派了兩名醫生來華山醫院神經外科進修,其中一位是唐山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他曾在地震中受傷,被護送到外地去治療。他來上海進修時和我住在一起。這期間他就跟我說,救援唐山大地震就是一場沒有槍炮和硝煙的“抗美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