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者:姜良習 李厚礎
采訪者:金大陸(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
張鼎(中共上海市靜安區(qū)委黨史研究室科員)
王文娟(上海文化出版社編輯)
時間:2016年4月 20日
地點:寶鋼集團上海浦東鋼鐵有限公司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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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良習,上海第三鋼鐵廠(現寶鋼集團上海浦東鋼鐵有限公司)職工,現已退休。1976年12月,作為第一批上海冶金工業(yè)局支唐隊隊員,參與了唐山大地震后唐鋼第二煉鋼廠機械設備檢修工作。
李厚礎,上海第三鋼鐵廠職工,現已退休。1977年5月,作為第二批上海冶金工業(yè)局支唐隊隊員,參與了唐鋼第二煉鋼廠機械設備檢修工作。
姜良習:
唐山大地震發(fā)生后,工段長找到我說:“你能不能到那里支援一下。”當時,我是很樸素的小青年,也是積極要求上進的共青團員。說的大一點,就是黨叫干啥就干啥。工段長說先回家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見。我回去一說,家里人說沒有問題,領導叫干啥就干啥。
我們于1976年12月中旬出發(fā)。領導說,唐山條件比較艱苦,我們上海人到北方去,當時那里零度以下,要增置一些御寒衣物。我們第一批一共去了67個人,我所屬的檢修工段鉗工組去了3人。我們乘坐的是13次到北京的直達列車,全部是硬座,途中有的隊員吃不消,就睡在了地板上。
從唐山站下車,眼前的景象讓我一下子承受不了。雖然距離大地震已經5個月的時間了,唐山仍然一片狼藉,到處是倒塌的車廂、樓房,我還看到有鏟土機在清理廢墟時,挖出被房子壓住的尸體。收尸隊穿著統(tǒng)一制服,用裹尸布將尸體一扎扔上卡車。
這是我有生以來從未見到過的凄慘景象,給人一種窒息的感覺。當時的唐山有幾種極具特征的顏色:一個是綠軍裝,因為解放軍的人數很多,一個是白大褂,那是救援醫(yī)療隊的醫(yī)生和護士,還有就是我們工人,穿著藍色的工作服。雖然過去了四十年,這場景讓我刻骨銘心,終生難忘。當天晚上,我飯也吃不下。
李厚礎:姜良習是第一批“支唐隊”隊員,我屬于第二批的,是去接他們的班。 2010年的時候,我回過一次唐山。站在鳳凰山上看唐山,就像在北京景山公園上看故宮一樣,一座座的高樓,煥然一新。唐山大地震中,建筑物幾乎全部倒塌,就鳳凰山上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不倒,成為標志性的景觀。我們在唐山工作幾個月的時間,唯一的娛樂活動也就是到鳳凰山公園走走。
當年坐13次京滬列車的人都知道,火車行駛到達河北滄州時,天蒙蒙亮,窗外隱約可見鐵路兩旁都是墳堆,這種場景讓我意識到,已經進入災區(qū)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轉車到達唐山時,盡管距離地震已經10個月的時間了,但是連火車站臺都沒有修復。絕對不像汶川地震恢復得如此迅速。我記得在給家里寫的第一封信中,就大膽地對“人定勝天”表示了懷疑。
我在信中寫道:“你來過唐山,見過大地震,你就知道自然的威力,人對自然的改造是多么渺小。”這是我到唐山的第一感觸。
姜良習:
我們到達唐山后,臨時住在解放軍留下的棉帳篷里,帳篷里面味道特別難聞,也沒有水喝。有的隊員有點接受不了,免不了發(fā)點牢騷。我們帶隊領導是當時上鋼三廠的黨委副書記,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同志。他為了穩(wěn)定大家情緒,主動去找水。我們這些小青年都非常感動。
后來我們移到先遣隊建好的臨時抗震棚里,上面是蘆棚,下面是一公尺左右的磚,棚頂全部用我們廠里自己造的鋼結構的三角鐵槽鋼。因為有拉力震不下來。在唐山沒多長時間,就遇見了一次比較大的余震,大概有6.2級。當時就感覺帶去的熱水瓶都在跳動,大家喊了聲“地震啦”!就趕快逃出去。實際上,我們造的這座房子是坍不掉的,以后再經歷余震我們也就不怎么怕了。這是一個從不適應到逐漸適應的過程。
我們的伙食是相當可以的,考慮到上海人不適應北方的口味,是自己派了廚師砌灶開伙。廠里還專門配了一輛交通牌四噸卡車,從上海把豬肉、魚、蔬菜等食材運到唐山,每周一個來回,這是廠領導對支唐職工的關心。為了防止瘟疫,我們去之前都打了防疫針,廠部還規(guī)定要吃大蒜頭,大蒜頭特別辛辣,就折中一下做成糖醋的,在食堂里免費拿,配合著飯一起吃。我們還有隨隊醫(yī)生,常規(guī)藥品齊全,遇到感冒、拉肚子等,都是隨隊醫(yī)生治療。所以,我們沒到過唐山的醫(yī)院看病。當時支唐隊有個規(guī)定,就是盡量不要麻煩當地的政府和工廠,吃喝拉撒盡量自己解決。
李厚礎:
我們進入唐山后,可能是水土不服的原因,有人開始拉肚子。當地逢初一、十五趕集,我便在集上花一塊錢買一只活雞,回來煮一煮就吃掉了。我還得意地跟隊友開玩笑:你們的肚子都不行,我就挺好的。結果當晚就瀉肚子,第二天人就脫水了,幸虧隊友們把我送進了醫(yī)院。原來是因為地震的緣故,水質都被污染了。這件事給了我一個教訓:人不能夠講滿口話。哪怕是句玩笑話,老天也會給你顏色看。給我治病的醫(yī)生叫繆衛(wèi),對我這個上海來的支唐人給予了特別精心的照顧。出院后她常邀請我去她家做客,還把家中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借給我用。唐山人把我們當親人,我是有親身感受的。
姜良習:
我們在唐山正值寒冷的冬天。所以早晨起來時,臨時房子上的拉手,一定要拿布包上才能拉,否則會把皮膚凍傷拉掉的。下了班身上很臟,從浴室里洗完澡后,在上海隨便擦擦頭發(fā)就可以了;但在唐山,從浴室到宿舍,頭發(fā)全部結冰。
我們支唐隊有一輛卡車,周末休息時,也開往豐南等地農村看看。我們在那里買雞蛋,很便宜,幾分錢一只,我們給他們一塊錢,他們都無現鈔可找。我雖然沒有插隊落戶,上海的農村也去過,但在這里才真正體會到農村的艱苦和貧窮。
李厚礎:
任何一支隊伍,如果沒有主心骨,一定沒有戰(zhàn)斗力。我們在唐山時,黨團組織活動是正常的。我是團組織的臨時負責人,每個星期都要想辦法組織一些活動,包括跟支援唐山的上海醫(yī)療隊搞聯誼,這個群體是以年輕人為主,當然很高興啰!我聽說第一批“支唐隊”還和上海第六人民醫(yī)院的醫(yī)療隊進行過足球友誼比賽,就是在一塊荒地上踢球。這多有意思啊!
其實,在唐山下班后的空余時間不少,但報紙、電視、廣播都沒有,文化生活相當貧乏。后來,我們還弄來一臺電視機,就想辦法豎起一根幾十米的室外天線,終于接收到中央電視臺的信號。接通后可熱鬧了,吃了晚飯,大家就出來看中央電視臺的新聞節(jié)目。
姜良習:
我們對口援建的單位是唐鋼第二煉鋼廠,我主要負責幾十輛行車主體設備的檢修工作。當時是計劃經濟,不考慮單位成本。目的是從政治方面考慮,即要向外宣布:唐鋼已重新站起來了。所以,我們的工作任務是幫助恢復全面的生產,并不是緊急搶修,所以一般情況是比較正常的。
第二煉鋼廠的工作制度是三班倒。因大地震發(fā)生于凌晨,廠房是鋼框架結構的,地震時會搖動,但一般不易倒塌,后期加固就沒什么大問題了。大家可以看到廠里的煙囪倒了,煙囪是磚混結構的,肯定抗不住震。所以,在廠里上夜班的人,大都平安無事,在家的人卻遭受災難。我們來唐鋼支援,跟建工獨立承建一個項目不一樣,是分散地穿插到各班組里。比如,這個支唐隊員是鉗工,就一個人在唐鋼的鉗工組里,跟唐鋼該班組的工人一起工作。
具體就我的行車檢修任務,在實際操作中,也運用了上海比較先進的方法,幫助解決了一些問題。印象比較深的有兩件事。
第一件事,因行車要定期更換鋼絲繩,我們按照上海的方法,用接頭對接起來,利用卷揚機的動力卷上去。當地工人則是把行車放下幾十公尺,用繩子硬把鋼絲繩拉上去,非常地吃力。或許當地人體格健壯,力氣比南方人大,工作費力也就不計較了。我們的方法展示后,他們覺得很好,稱贊上海人很會動腦筋,并要求我們詳細傳授這項先進技術。
第二件事,上海清洗齒輪箱是用柴油的,一則柴油成本低,二則也相對安全。唐山這邊是用汽油來清洗的,這使我們感到很擔憂,也很害怕。因為北方很冷,廠房里也是零下十幾度,大家都烤火,火堆距離汽油很近,真是非常危險。我們在工作中闡明了這個道理,他們接受了。
李厚礎:
大地震后,西方人說唐山在地圖上抹去了。黨中央和毛主席說,要重建一個“新唐山”。我們上海冶金工業(yè)救援的任務,就是要把唐鋼的生產恢復起來。剛才姜良習講了,第一批“支唐隊”在唐鋼工作期間,主要是以“摻沙子”的形式融入的,某個崗位的工人在地震中遇難了,上海支唐隊員就補充進去。
其實還有一種形式,是三班運行。比如甲班由我們上海來的隊員全部承擔,這更便于集中管理。當時上鋼三廠主要負責運保,即運行保養(yǎng),就是設備在運轉過程中,需要鉗工、電工、焊工等多個工種值班。這種三班運行的模式更能凸顯我們的工作成效。比如,我們把“巡檢”這個概念帶進了企業(yè)管理。在此之前,當地的操作方法是設備出問題時,才打電話通知值班人員趕去處理。我們則強調主動出擊,每隔一小時巡邏檢查一遍,這樣就能把設備上存在的隱患消滅在萌芽當中。同時,我們在巡檢過程中,以小黑板的形式,把在值班過程中發(fā)現的可能會出現的設備問題記錄在上,以便下一班人員引起重視,做到重點巡檢這些設備。當時這種工作法叫“巡檢制”,后來日本人總結為“設備點檢制”,可避免不慎造成的大事故。唐鋼的領導認為上海工人比較聰明,能夠帶來一些先進的操作方法。實踐證明也是這樣的。
姜良習:
在唐鋼的車間上班久了,與唐鋼的職工也就有感情了。他們很淳樸,也知道我們是不計報酬來支援的,所以家庭條件略微有改善,就會邀請我們去做客。都說唐山人把參與救援的解放軍、醫(yī)療隊當親人看待,我們工業(yè)援助人員也是一樣的待遇。由于地震造成唐山的很多家庭支離破碎,有的是丈夫遇難了,有的是妻子離世了,相互之間或是同事,或是鄰居,搭配成對的情況很多。我就應邀參加過援建車間唐山職工重組家庭的宴席,其實過程很簡單,就是大家圍坐在炕上聚一聚。我有個同事的父親在上海糧油進出口公司工作,知道我去援助唐山,送給我多聽午餐肉,這在當時是很稀奇的。于是,我?guī)Я诵┤猓€帶去了上海產的七寶大曲,以表心意。
李厚礎:
確實,地震災情穩(wěn)定后,有些存活下來的人,開始很現實地考慮二次婚姻。這種重組家庭的情況,我們第二批“支唐隊”應該遇到更多,所以經常有唐鋼同事通知:“明天到我家喝酒!”我還在納悶呢,他說“我成家了”。當時所謂的“份子錢”很少,用不了兩塊錢,幾毛錢也可以送。大家一起圍坐在炕上喝酒,備好一些花生米、紅棗,還有幾塊饃饃。家庭組合后,兩個人總要有愛情的結晶吧,又有忙著喝“滿月酒”的。我當時還是小青年,就讓我媽媽到南京西路茂名路轉彎處的兒童商店買來幾件兒童服裝送給他們,他們高興極了。
姜良習:
1977年上半年,華國鋒曾來唐山視察唐鋼。當時只是說有中央領導來,也不知道是華國鋒要來。當天,廠區(qū)里人很多,我有幸見到了華國鋒,跟他的距離只有一點五公尺這么近,我的心情很激動。華國鋒人很高大,他身邊的8341 部隊都是穿軍裝的。他一直跟大家招手,也沒說話。后來領導跟我們傳達了,華主席在會議室里說:“災區(qū)人民的心情我是理解的”。
李厚礎:
姜良習他們幸運地經歷了領導人的來訪。我們則經歷了唐山重建時的環(huán)境整理。唐山的民居絕大多數是平房,為了保暖,房頂澆得很厚,還有北方的谷子、玉米都放在房頂上曬,因此房屋頭重腳輕,地震發(fā)生時,整個房頂傾倒下來,人很難逃脫。因為死難者太多,環(huán)境就特別惡劣。當時尸體就地處理很不規(guī)范。直至我們工業(yè)援助進駐時,唐山為了城市重建,還經歷了一次尸體搬遷。就是有計劃地將城中墳堆中的尸體,集中移至古冶鎮(zhèn)深埋。我們也去現場看過,有一家人死在炕上,情形很慘烈。這次尸體大搬遷,又使整個城市的空氣充滿了難聞的味道。我們很不適應,整天昏昏沉沉的,出現生病的征兆。后來安2飛機在空中噴藥,防治疫病。
李厚礎:
1977年5月份,第一批“支唐隊”回上海了。我們第二批即當月到達,進行正常交班。半年后,我們也順利完成任務,返回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