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者:俞品蓮 李志良
采訪者:金大陸(上海市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
羅英(上海文化出版社副總編輯)
王文娟(上海文化出版社編輯)
時間:2016 年 3 月 2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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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品蓮,1942 年 3 月生,高級工程師,1964 年參加工作。1999 年退休前一直在上海市建筑科學研究院(現上海市建筑科學研究院有限公司)從事科研工作。1976 年唐山大地震時因工作需要赴唐山出差。
李志良,先后畢業于上海市戲曲學校、上海體育學院研究班、上海市文化局藝術管理班,先后任職于上海戲曲學校、上海市文化局演出處、上海市海外交流協會(任副秘書長)。1976 年參與唐山大地震時五七京訓班赴唐山招生工作,恰逢地震。
俞品蓮:
我大概也算“老上海”了,小學五六年級就在上海讀書了。以后從上海同濟大學畢業,因專業是建筑材料,我就被分配至上海市建筑科學研究所(現上海市建筑科學研究院有限公司)工作。
唐山地震那年,我35歲。記得我是出差到唐山水泥設計院購買一份圖紙的,7月27日中午到達唐山,出了火車站,我就直接到水泥設計院去了。當時正值“文化大革命”搞什么“反擊右傾翻案風”,他們單位因政治學習,規定下午不接待業務。這樣,我就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了。
小旅館是棟一層樓的平房,磚木結構的,平房旁邊還有棟三層樓的房子(地震后就堆到地上了)。下午我在唐山市中心轉了一圈,大概六七點的時候回到了旅館,那時,天已經黑下來了。我住的旅館的那個房間里,還有一位女同志。我正準備進房間,她從里面出來,我倆面對面打了個招呼。我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后來我很早就睡覺了。
半夜,我醒過來了,一看窗外,怎么那么亮?平時這個時候,天應該不亮的,這會兒怎么那么亮!接著,吊著的電燈晃得好厲害。我沒有經歷過地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兒。本來我是朝天睡的,于是就翻了個身側著睡,把手擋在頭前面。剛翻身,就覺得不對了,感覺身上壓了好多東西,推也推不動;一推,就感覺粉塵掉進口里,呼吸即刻困難了。我那時腦子就清醒了:發生地震了。我不敢動,就那樣保持著,想等外面人來救援。因為我住的那間是平房,上面的東西即使堆下來,也不是很高,所以能聽得見外面的聲響。到后來就沒有知覺了。大概上午九點多鐘,我就痛醒了。為什么是痛醒的呢?因為人們已經把我上半身挖出來了,但是下半身還沒挖出來。把我挖出來的人都是這個旅館的旅客,他們沒有工具,也不敢用工具,怕傷到人,所以是用雙手挖。結果一拖,我就痛醒了。我被挖出來后,就被抬到地面的床單上,我一直躺在那里沒有動。幸運的是,我受傷不嚴重,只是頭上有東西摔下來時被砸出一個包,腳上也有些被砸出來的傷。
和我同屋的旅客出來得比我早,因為她有經驗,地震發生時,她就站在床上,所以她是半埋,很快就被救出來了。還有一些人很有經驗,地震時就沖到屋子外了。因此,首先參加救援的,就是那些沖到門外的人,也就是旅客救旅客。我在磚木里埋了六個小時。這間平房塌下來后,也有人死了。記得這旅館有一男一女兩位來出差的同志,女的還帶了小孩,倆人不是一家子。地震后,男的出來了,女的住在旅館拐角的地方,房子塌下去的東西很多,就沒有出來。當時怎么搶救的?如果活著的人說被埋的人還有命,那就搶救,如果認為那人沒有命了,就不搶救了。畢竟當時挖人只能靠雙手。那男的沒說女同志還活著,大家也就沒去搶救她。所以我得謝謝同住旅客,是她說我活著,是她叫邊上的人救我的。如果房間只有我一個人,別人也不知道那個位置有人的話,我可能就沒命了。我的行李很簡單,只有一個小包,因為我本以為當天我就可以回北京我愛人那里的。從磚木中脫困后,我的鞋子被埋在下面了。他們要給我去挖鞋子,我說不要了,靠一雙手挖,得多辛苦啊!我們這群旅客里有位內蒙古籍的解放軍戰士,他跑到外面,從倒塌的商店里面,給我拿了一雙半筒靴,我就是穿著這雙半筒靴回到上海的。
我們這里有個好處,就是旅館的鍋爐里面有水,那水可以喝。為了求生,走得動的人就到附近去找食品。有的食品店已垮下來了,他們撿回來一些糕點和蘋果,糕點拿來分著吃。蘋果一人發一個。
下午,那位解放軍戰士想要離開,就問是不是也有人想走。我當時還躺在床單上沒有站起來,就說我想走,但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后來站起來走了幾步,稍微有點兒痛,總的情況還可以,我便跟著這解放軍戰士走了。走到市中心的地方,看到一棟六層的大樓,這在當地算比較高大了,現在只剩下框架,墻都倒下去了。有很多的解放軍正圍在那里救人。應該說這是第一批救援的解放軍,別的地方都沒有看見。因為建材部正在這棟房子里在開會呢,甚至有一些級別較高的領導也埋在里面。后來才知道,我一位同濟畢業的同班同學,他是我們班104人的大班長呢,也在這個會議上遇難了。
這里的解放軍有好多卡車,救出來的傷員就放在卡車上面往外送。那位內蒙古籍的解放軍就上去商量說:“你們能帶我們一段嗎?”卡車上的解放軍說可以,我們就爬到汽車上去了。一會兒抬上來一位傷員,這傷員傷得很厲害,外表看不出什么,內傷很重,因為要救治那位傷員,汽車很快就開了。結果,車子才開到一半,眼看著這位傷員就沒氣了。
玉山地區有一個解放軍醫院,有點像臨時救護站。好多從屋里逃出來的人都在那里等候,因為屋子里不敢住,就搭了小棚子在那里煮粥。到玉山的時候,我們就下車了。有可能是經過組織安排的,我們往外轉移時,一路上都有東西吃,主要是饅頭和咸菜,不會挨餓。我又吃不下,結果用手絹包了一些饅頭和咸菜。
那天晚上,同行的那位解放軍幫我要來了一碗稀飯,那稀飯是人家自己煮的,真是很難得的。天黑了,地下有個很大的干涸污水管,我們就在這污水管里了待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同行的解放軍得到消息,有一批傷病員要轉移到石家莊去,因此會有卡車開到北京通縣。他就和卡車上的人聯系,希望把我帶過去。因為我愛人在北京,我到唐山時也是先到北京,再從北京轉來唐山的;而我要回上海的話,也應先到北京。這位同行的解放軍真是盡心盡力地幫助我。商量好之后,他們就讓我爬到卡車上去。當時,卡車檢查很嚴格,不是所有的傷病員都能得到轉移的,只有叫到誰,誰才有轉移的資格,而且還得一個個站點重新核查一遍。我當時在車子里面,又不是軍人,他們就把我藏在油布下面,等到開車后,再把油布拉開。這樣,到了通縣之后,問題就不大了,因為有公共汽車了。我當時的好處是身上有錢,因為我睡覺時沒脫衣服,錢就在口袋里。
回到北京后,我發現好多人都住在馬路上了。人們在床上支幾根竹竿,上面再蓋幾塊油布,煮飯的爐子就放在旁邊。當時北京也震動了,樓板和樓板之間的縫隙很大,有的房子也裂開了,屋子里不敢住人,回屋拿東西都得十分當心,因為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會地震。我也是在馬路上找到我愛人的。我愛人當時很緊張,因為我生死不明,又不通音訊,根本沒辦法找我。
我愛人在北京的單位也有四人到唐山出差,他們專門派了輛汽車去災區找人。其中一位是女同志,一直請長病假,她說這次出差比較近,我就去吧。結果其他人都沒事,就她遇難了。她住的旅館是雙層床,她睡在下鋪,地震的時候,鐵架子往下砸,把她給砸死了。
我所在上海單位也急壞了,但是沒辦法,通訊中斷了,只好等消息。直至我安全到達北京后,我愛人才打電話給上海單位報平安。我回上海時,單位好多同事都到車站來接我。
28日地震,我29號就離開唐山了—是幸運,大概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跡吧,說明地震當天,就有解放軍施救并向外轉運傷員了。同時,我內心非常感激那天同住一家旅店的解放軍戰士和同屋的女旅客。那位解放軍在唐山的時候,還在服役,他一爬出廢墟,就忙著挖人,我也是他參與救出來的;后來一路上,他又照顧我。唐山地震后,倘若沒有自救和互救,死難的人數不知還要多多少。分手的時候,我們相互留了通信地址,此后還保持了好幾年的通信。后來他復員回到呼和浩特工作,好像在一家貿易公司。他結婚時,我還送了一對被面過去。現在年紀大了,那位解放軍的名字也記不清楚了。信嘛,搬了幾次家之后,就都不見了。連那雙從唐山穿出來一直穿到北京穿回上海的雨靴,也因搬家沒有了。實在可惜啊,畢竟它們見證了我在唐山的經歷呵。
同屋的那位女旅客,我們一開始也是有聯系的。她當時在唐山下面縣城的建筑公司工作,后來調到唐山建筑公司了。后來,我有一次到鞍山出差時,經過唐山時,還在她家住了一個晚上。她還領我到廢墟公園轉了一圈呢。我好像記得她叫崔淑英(音);如果你們項目組能幫我找到她,就太好了。
李志良:
當年,我們是上海戲校(五七京訓班)去唐山地區招生的,一行共八個人。張美娟主管此事,她本來也會來,臨時有變化,決定在28日總復試時和王品素老師一起來。此前我們招生小組主要在唐山周邊如秦皇島、北戴河、豐潤等地進行初試、復試,所以,我們是27號下午五點多鐘從豐潤趕回唐山準備28 日的總復試。
我們住在唐山市委第二招待所。這是幢磚木結構的老房子,兩層樓,因為磚木結構有框架,地震時上面的瓦片、木板掉下來也比較慢,所以我們能在大地震中幸存下來;如果我們住第一招待所的話,就全完了,因為那是石頭壘起來的房子,地震以后壓下來,一些老外都死在里面。
我那時候是小青年,才二十幾歲,從小練京劇武功。與我同住一屋的是上海第三人民醫院五官科的余醫生(余養居),他是大名鼎鼎的權威,比我大二十多歲,今年已87歲了。他在招生組里是負責看喉嚨聲帶的。要說遭遇大地震,我1969年曾經在云南就碰到過一次,飯店屋子里的大吊燈,晃啊晃的,所以我非常敏感,甚至可以說是云南地震的經驗,救了我的命。
唐山那天晚上,我是被震醒的。我睜眼一看,外頭一片紅光,是地光嘛!我馬上想到,地震了!那天晚上熱得不得了,大概三十八九度。我跳起來以后,拿了條練功褲,就去開門,門已經打不開了。我一時以為不要是沒睡醒吧,糊里糊涂地,便使勁擰門,門已經開始變形了。我就馬上鉆到床底下,想等等再說。這時感到心臟受不了,跳得非常厲害。我想不行了,趕緊從床底下爬出來了,拎了個小包,就把玻璃窗打掉了。我正準備往下跳,回頭一看,和我同屋的余醫生還在睡覺呢,我大聲叫:“余醫生,趕快!”他問:“什么事情?”我說:“地震了!你趕快跟我走!”我抓起被單遞給他,說我先跳下去,他從被單上慢慢順下來,我在下面接他。我是練武功出身,跳下去以后就在底下接他。所以他現在跟我的關系好得不得了,每年一月一號,余醫生一定給我寄張賀卡。而每年7月28日,我們這個招生組的成員都會碰頭。生死之交呵!至于北京有人說,上海京劇院的武生,一個跟斗翻下去,想到行李包等還在上面,又一個跟斗翻上來,那是傳說。我跳下樓去,腳下碰了一個包;之前鉆到床底下的時候,腦袋上碰個大包,其他地方都沒事。
余醫生下來后問我怎么辦,我說先往空曠的地方跑。于是,我倆就跑到招待所的花園里,在那里等了一會兒,發現組里的人都沒出來,我們又追回去。當時,李多芬住在一樓,梅蘭芳的琴師羅文勤也住在一樓,因為他們年紀都比較大了。梅蘭芳的琴師還困在房間里。他很胖,門都堵住了,只能從窗戶出來,我們就把他連拉帶推才弄出來了。李多芬也是這樣。天熱女同志只穿了背心,我又進去把她的包拿了出來。還有兩個組員呢,一個是歌舞團的團長,一個是現在戲校的校長(當時和我一樣,是小青年)。他們逃出來后,不知道大家都散在哪兒。直到了天快亮了,我們才把大家集中在一起。萬幸萬幸,我們招生組的人都從那個老房里跑出來了,一個都沒有少!
這時,我們發現整個唐山成了一片廢墟,連高墻都沒有了,腳踩下去,彈起來的灰塵就像踩水泥一樣,兩邊的粉末都往上涌。我赤腳出來的,但我此前在秦皇島買了雙皮鞋,還好包扔下來了,就把新皮鞋穿上了。我包里還有一套新買的瓷器,扔下樓時碎了兩個,但我舍不得扔,原樣包著永遠保存著,算是紀念我的那段經歷吧!你們要辦小型展會,我可以借給你們。
大家一摸情況,知道走不了了,只好安頓下來。我們先去食堂找水,一層的食堂很大,塌下來以后,圓臺面、熱水瓶,還有塑料布,都露在外面,我們就搬了幾張圓臺面和塑料布,拿了幾個熱水瓶到安頓的地方。后來,我們看到旁邊有長的圓鋼筋,我們就把鋼筋拉起來,把圓臺面放在底下,用塑料布遮在上面,自己動手搭了個簡易的地震棚。在唐山,我們的地震棚大概可算是最早搭成的,當然很原始,全是從賓館里拿出來的東西,但確實解決了好多問題。其他住在旅館里沒地方去的人,也都聚集在我們這里。
沒東西吃怎么辦呢?恰巧附近有個糕餅倉庫,我們就在那兒搬了一箱糕餅。這樣水也有了,點心也有了,院子里的樹上還有蘋果,我們也摘了一些。那時候有規定,商店里的衣服、食品可以拿,老百姓可以拿這些東西自救。
安定下來后,幾個年紀大的本來就有高血壓,躺在地上都不會動了。我平時心跳每分70都不到,現在達到150跳。我忍不住想出去轉轉,看能不能有個消息,因為總得想辦法盡早離開唐山。剛出去的時候,一片茫然。直到下午,有一位姓車的唐山市革委會副主任,在一輛破舊的公交車上指揮救險,他的一條腿完全是紫顏色,這景況很感動人。這個臨時指揮所里有解放軍的電臺,時刻與上級保持聯系,反映情況。我就上去跟他們說,我們是文化部派來唐山的,現在唐山遭險,但是沒傷亡,我要求拍電報給文化部。他們開始不肯,后來就讓我快點寫個最簡單的電文,幫我排進去。我立即擬了個電文:“上海招生組唐山遇震,無傷亡。”
就是這個電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當時沒有手機,上海的好多家屬急得要死要活。電報發往北京后,文化部馬上告知上海。后來聽說那時候市革委會的副主任馬天水正在開辦公會議,接報后專門在會上通報了這件事。有些家屬還半信半疑,說那么大的地震,死了那么多人,你們一個人都沒事?!一直到我們回到上海后,大家才淚水相迎。
電報發出去以后,文化部派了兩輛吉普車來找我們,可我們已于29號下午離開唐山災區了。那時,北京第一批送帳篷、鍋子和用具的車準備返程,我們跟他們說,能不能跟他們一道回去(當時中央有規定,所有災民都不準帶到北京)。我們說是文化部派到這兒來招生的,不是唐山的災民。他們很敏感,就問中國戲校在哪里?我們回答在陶然亭。他們這才相信,就讓我們上車了。我們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地裂,路的兩旁堆著尸體,真是慘不忍睹。
車子把我們帶到建國門外,已是29號晚上了。建國門外廣場上全是人。我們就找個地方給中國戲校打電話,戲校的校長晏甬,現在是中國京劇院的大教授,親自過來接我們。到了中國戲校后,晏甬給我們泡了最好的龍井茶壓驚。
我們在唐山的時候都不敢喝水,因為火車站、汽車站全部塌掉了,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離開,所以喝水很節約;到達北京后,一大缸子水,一下子全喝下去了。北京的同事一看,就知道唐山確實是很困難。
從唐山脫險是幸運,但人的心理仍然緊張得誠惶誠恐:在房子里坐了一會兒,就像驚弓之鳥,感覺房子隨時要塌下來,連忙往外頭跑。中國戲校的同事笑我們嚇破了膽。晏校長說:“讓他們去,讓他們去,他們受驚嚇太厲害了。”第二天,他就買了火車票,讓我們回上海了。
我們招生組有兩位是先離開的。一位是上海師大聲樂系的教授朱寶清,一位是工宣隊師傅。因為我們28號晚,碰到7.5級的余震,大地跟波浪一樣起伏搖動,我們根本站不住,十多個人手挽著手,圍成一個圈才勉強抗住,她們覺得唐山底下都挖空了,到時候癱下去會像包餃子一樣被包進去,所以,車聯系好了就讓她倆先走。誰知車到了遵化縣,人家看她倆怎么穿得這么好,懷疑她們是臺灣派來的特務。但她們又講不清楚,工宣隊師傅不太會普通話,一開口就是很重的寧波口音。這樣,她們被隔離了好幾天。后來電話聯系上了,才知道她們的身份和情況,才對她們加以照顧。
我大概31號回到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