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0年4月18日，是浦東開發開放30周年紀念日。

　　三十而立，浦東告訴世界：中國改革開放的大潮，如何書寫一座城市新的傳奇。中國奇跡的密碼，是浦東三十年來的思想解放、制度創新，是一代人的艱辛探索和奉獻。

　　三十而立，浦東的崛起，不僅是嶄新城市天際線的立起，更是中國昂首走向世界、擁抱世界的步伐。

　　上海的浦東，中國的浦東，世界的浦東。

　　站在新的歷史起點，澎湃新聞·智庫報告欄目推出“人海潮·浦東開發開放30年口述”系列專題，中共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以陸家嘴、金橋、外高橋、張江四個開發區為切入點，采訪了浦東開發開放的決策者、參與者、執行者，講述那段浪奔浪流的進取故事，致敬那段激情似火的創業史，更為今天的浦東改革開放再出發提供一個大歷史視角。

　　

　　澎湃新聞王亦赟制圖

　　口述：林強

　　采訪：謝黎萍、郭繼、馬婉

　　整理：郭繼

　　時間：2019年12月20日

　　上海鉆石交易所作為陸家嘴金融貿易區要素市場體系中的佼佼者，可以說從醞釀到籌備再到建成和發展壯大，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陸家嘴金融貿易區從零起步到逐步建成的建設過程。我作為較早參加到上海鉆交所籌備工作中的人員之一，倍感自豪和榮幸。

　　從參與籌建工作說起

　　我是1997年作為外經貿部派出人員參加到上海鉆石交易所籌備工作中。實際上，這之前上海方面已經就上海鉆石交易所項目進行了長達6年的醞釀了。1991年，上海市委書記兼市長朱镕基帶隊到歐洲出訪，考察比利時安特衛普的鉆石交易所后，就提出上海也應該建設鉆石交易所的設想。

　　經過長期反復的論證調研，1997年8月，上海市市長徐匡迪致信國務院副總理朱镕基，匯報了上海醞釀籌建上海鉆石交易所的情況。

　　我也是在這個時候，機緣巧合地參與到這個項目中去的。我那時是外經貿部直屬的中國工藝品進出口總公司（下稱“中國工藝”）總經理辦公室副主任，在往來與部里溝通工作時，了解到國務院秘書二局將上海市市長徐匡迪報朱镕基同志關于成立上海鉆石交易中心一事，批給李嵐清副總理會何椿霖同志協調。李嵐清同志當時分管外經貿部。我們中國工藝是承擔鉆石等商品進出口許可證發放職責的外經貿部直屬企業。從操作層面上，上海方面具體操作落實這件事的是陸家嘴金融貿易區開發公司（簡稱“陸開發”），因此，外經貿部安排我們中國工藝參加到這個項目中，與陸開發直接對接。

　　起初，中央有關部門對建立鉆石交易所提出了否定意見。對此，李嵐清同志批示由外經貿部牽頭，在1997年11月底組織國辦秘書二局、財政部、海關總署、國家外匯管理局、上海市和中國工藝有關同志，赴比利時、以色列、英國等地考察，了解國外鉆石業發展情況、鉆石交易所的運作方式和管理規則。

　　通過考察，我們首先對鉆石這個商品的定位和對這種商品本身的看法有了統一認識。在很多人眼里，鉆石天生就是奢侈品，為什么要給它開那么多優惠政策的口子？通過國外考察，大家認識到鉆石不是生來就是奢侈品，它只是制造首飾的一個重要的原材料。隨著我國經濟發展，老百姓手里可支配可消費的收入越來越多，勢必會對這些能美化生活的飾品產生越來越多的需求。我們建立鉆石交易所，是為了杜絕鉆石大量走私狀況、規范鉆石市場交易。

　　其次，關于稅收政策的開放程度的認識問題。國際上，對鉆石交易的稅收政策，一般是實行保稅政策，開放度很大。但在考察前，一些部門對這些不理解。鉆石不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必需品，其名聲也不太好。有部電影《血鉆》，講述的就是鉆石美麗背后的沖突、斗爭、流血。所以為什么要給鉆石交易這么大的稅收開放度，也需要統一思想認識。

　　第三個認識上的突破，就是關于我們鉆交所的管理體制問題。考察前，大家對于鉆交所是辦成事業性質的還是企業性質的單位，存在不同的看法。考察回來后，通過外經貿部外資司專家組的論證，達成一致，為鉆交所管理體制給予明確，那就是一個中外合資的企業。這真的是一個非常大的、前瞻性的突破。說實在的，由這么多政府部門共同張羅創辦鉆交所，結果性質是一個企業，有些人不理解是情有可原的。

　　多年的實踐也證明，鉆交所這個平臺采取中外合資企業體制，不僅沒有阻礙它的發展，反之，對鉆交所持續發展具有重要的推動作用。

　　考察回來之后，1998年3月，外經貿部會同財政部、海關總署和國家外匯管理局共同簽發上報了《關于上海鉆石交易中心項目國外考察情況的報告》。這份報告對建立上海鉆石交易中心的設想給予肯定，在具體政策方面提出初步建議。一是將鉆石加工列為鼓勵類項目；二是參照國際慣例，對鉆石進口關稅實行零稅率，將增值稅征收環節后移至成品鉆銷售環節；三是交易所為發起式的中外合資股份公司，中國工藝、上海浦東陸家嘴開發公司為主要發起人，地點在陸家嘴金融貿易區；四是交易所實行會員制；五是允許會員之間的貿易一律以美元結算；六是在組建的處級階段，暫由上海市組織本市的外經貿委、外資、海關、稅務等部門共同組成上海鉆石辦公室，行使有關政府管理職能。

　　1998年4月，外經貿部積極與上海市有關部門多次協商，提出籌建方案并獲國務院原則同意。上海鉆石交易所進入從制定具體方案到按方案實施開業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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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籌備到掛牌營業的日日夜夜

　　1999年2月，由浦東新區管委會牽頭，外經貿部、國稅總局、上海市外資委、上海市外經貿委、上海市國稅局、浦東海關、浦東新區經貿局、陸家嘴公司派員參加，再次赴以色列、比利時、美國、印度進行專題考察，重點就稅收政策及鉆石交易所管理、運行方式作了深入考察。

　　這次考察結束后，上海加快了籌備工作的推進速度，在1999年6月決定成立上海鉆石交易所籌建工作小組。我被吸收為上海鉆石交易所（籌）工作小組成員，從此，我的職業生涯也隨著鉆石交易的實質性籌建發生了改變，以至于至今都沒離開過這個行當。

　　因為我是中國工藝的員工，和外經貿部里的同志比較熟悉；曾長期在上海生活學習，比較了解上海文化，無論是在北京溝通、還是跟上海地方溝通都會更暢通些。所以，我參加到鉆交所籌建小組后，很大的一塊兒工作就是作京滬兩地的信息溝通。

　　到現在為止，鉆交所的重大問題還是由外經貿部負責協調，這也是吳儀副總理2006年作出的批示。我們鉆交所這么多年還是跟商務部（原外經貿部）保持著正常的匯報程序。商務部領導也多次明確這是一個部市合作的項目。有一些重大事項，商務部領導還多次直接布置。

　　從2月組團出訪考察到1999年12月，經過中央地方之間、中央有關部門之間不斷的協調溝通達成共識。2000年3月10日，外經貿部正式下發《關于籌建中外合資上海鉆石交易所的通知》，明確上海鉆石交易所的性質、經營范圍，組織機構，會員及其資格認定，政府管理機構及職能，配套服務機構，有關政策等。上海鉆石交易所進入到緊鑼密鼓的籌備開業階段。

　　經外經貿部授權，上海市還專門成立了一個鉆石交易所聯合管理辦公室，該辦公室在鉆交所從籌備到成立的過程中起到了無可替代的推動作用。鉆交所成立，要與商務、海關、檢驗檢疫等五六個政府部門打交道，完全由鉆交所直接面對是不現實的，需要找哪個部門幫助協調解決問題，鉆石辦就可以幫忙請來。

　　我們中國工藝主要參與的工作是與艾森貝克集團進行合資談判。談判的過程是艱辛的，主要原因是中外雙方在合資資金及資金分配上產生分歧。后來外經貿部給出明確指導意見：一是注冊資本不能太少，要體現出與上海鉆石交易所今后的地位和作用的匹配性；二是在有些根本性政策上不能有退讓，必要時可找第二家外方談；三是外方股權可研究，但原則上中方要控股。我們及時與艾森貝克集團進行了溝通，屢次催促卻沒有得到明確答復。后經外經貿部領導同意，由我們中國工藝出面，與香港百利貿易有限公司、香港利興鉆石有限公司磋商，他們同意作為外方投資參與籌建成立“中外合資上海鉆石交易所有限公司”。

　　

　　2000年10月27日，上海鉆石交易所成立大會在金茂大廈召開。本文圖片均由鉆交所提供

　　2000年10月27日，上海鉆石交易所建成典禮和上海鉆石交易所有限公司成立大會如期召開。開業當天，上海市委書記黃菊為上海鉆石交易所揭牌，市長徐匡迪為交易所開業敲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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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次稅改后走向行業前列

　　開業鑼聲是敲響了，但是上海鉆交所能否運行好，還是未知數。我被推薦出任上海鉆石交易總經理，壓力真的很大。鉆交所對我們中國來說，畢竟是一個新生事物，在全國范圍內，有大把類似交易平臺開業沒多久就開不下去的先例。

　　況且，我們最初的那些投資總有用光的一天。我們的辦公場地是在金茂大廈租的，雖然非常優惠，但還是要錢的。還有裝修也是要用錢的。最初的十幾個管理層員工要支付工資。開業一年多，我就是不停地簽字往外付錢，沒看到有一筆錢進來。

　　我們發展的最大困難還是政策，特別是稅收政策沒有完全到位。對此，我們主動加強與中央部委的溝通。

　　

　　在金茂大廈時的交易大廳。

　　經過多方努力，2001年，國務院辦公廳向上海市政府下發了《關于鉆石進出口管理和稅收政策調整問題的復函》，同意將全國一般貿易下鉆石進出口集中到上海鉆石交易所海關辦理手續；同意對鉆石免征進口關稅，鉆石消費稅由原來的10%減到5%；同意將鉆石消費稅的納稅環節后移到零售環節；同意將鉆石加工環節的出口退稅率由13%改為零。海關總署明確，自2002年6月1日起，全國一般貿易下鉆石的進出口和加工貿易項下鉆石因故內銷的，統一集中在上海鉆石交易所海關辦理進出口報關手續，其他海關均不得進出口這兩類鉆石。這標志著上海鉆石交易所開始進入到實質性的運作階段。

　　鉆石一般貿易進出口的金額明顯增加，據統計，2002年1月至7月，通過我們鉆交所進出口的鉆石為3786.36萬美元，是往年鉆石進出口額的3.6倍。鉆交所會員也不斷增加，到2002 年8月達到79家，其中中資會員25家，外資會員54家，占68.4%。

　　2004年4月，上海市政府向國務院上報了要求進一步調整稅收政策的請示，即將成品鉆的增值稅調整為4%，剩余13%即征即退，毛坯的增值稅調整為即征即退。說白了，2002年調整后的17%的增值稅和非正常渠道6%-7%成本之間還是有空間的，一些從事鉆石交易的人很容易再通過其他不規范的行為來稀釋過高的成本，這不利于我國鉆石行業長期的可持續健康發展。

　　2006年，財政部、海關總署、國家稅務總局聯合發出《關于調整鉆石及上海鉆石交易所有關稅收政策的通知》，明確從2006年7月1日起對上海鉆交所進口的成品鉆石實施進口環節增值稅即征即退的優惠政策。2007年，國家外匯管理局又對鉆交所的外匯管理辦法進行了調整。

　　不論是2002年稅收政策的突破，還是2006年稅收政策的突破，里面涉及很多創新問題。最典型的就是我們這個稅收在17%的增值稅的情況下，是“征4退13”，這是最關鍵的也是全國唯一的。這些優惠政策，或者特殊政策對行業的發展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同時還避免了被挪用或惡意利用的風險。

　　

　　2009年建成啟用的中國鉆石交易中心大廈。

　　2006年稅改后，政策驅動效應十分明顯。到2007年之后，我們的會員一下子發展到300個以上，到現在為止將近400個。其中外資會員的比例變化不大，開業時是70%，現在是60%多，說明整個國際鉆石行業是看好中國市場，對中國市場有信心的。

　　2009年10月，業務量越來越大的上海鉆石交易所搬遷到中國鉆石交易中心大廈，標志著上海鉆石交易所建設邁上一個新臺階。在鉆石稅收政策調整的影響下，鉆石交易市場日益規范、優化，一些自主品牌營運而生，還有相當數量的珠寶類公司發展壯大，紛紛上市。我也在2018年很榮幸地當選為世界鉆交所聯盟的唯一副主席。這說明中國在國際鉆石行業已經從學習消化國際規則到掌握國際規則，進而發展到參與制定國際規則的階段了。

　　（本文標題為編者所加，文章刊發時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