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本月18日是浦東開發(fā)開放30周年紀念日。三十而立，浦東從農(nóng)田遍布變?yōu)槿缃窀邩橇至?，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象征。市委黨史研究室采訪浦東開發(fā)開放的決策者、參與者、執(zhí)行者，推出《奇跡：浦東早期開發(fā)親歷者說》。上觀新聞推出相關口述文章，憶當年篳路藍縷，也是從歷史維度，為浦東開發(fā)開放再出發(fā)提供新的視角。

　　

　　【口述前記】

　　翁史烈，1932年5月生。1952年交通大學造船工程系畢業(yè)后留校任教，1962年獲得前蘇聯(lián)列寧格勒造船學院科學技術副博士學位，回囯后繼續(xù)在上海交通大學工作，先后任講師、副教授、教授、系主任、博士生導師；1984年—1997年任上海交通大學校長；1988～1992年任上海市科學技術協(xié)會第四屆委員會主席；1995年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1998年—2003年任教育部科學技術委員會主任；曾任2010年上海世博會中國館主題演繹總策劃師；中國動力工程學會會長和名譽會長。翁史烈在出任上海交通大學校長期間，推動、見證了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的創(chuàng)建和發(fā)展，于1994年—1999年任中歐國際工商學院首任董事長，離任后被聘為名譽董事長。

　　口述：翁史烈

　　采訪：年士萍 胡迎

　　整理：胡迎

　　時間：2019年11月22日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的創(chuàng)立是浦東開發(fā)開放中的亮點，對于它在中國現(xiàn)代管理教育方面的影響要有足夠的估計。中央支持中歐與上海交通大學聯(lián)合辦學的決策是很正確的。

　　聯(lián)合辦學的全新探索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選擇了上海交通大學聯(lián)合辦學并非偶然。當時，交大的條件很困難，一個銅板要掰兩半用。這種情況下，上海交大的方針對策就是合作辦學、聯(lián)合辦學。它的本質(zhì)，就是利用社會上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來幫助我們辦學，來發(fā)展我們的教育事業(yè)，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思想實驗。

　　管理是一門非常特殊的學科，它很重要，沒有一流的管理，就沒有一流的大學，也沒有一流的國家。改革開放以后，在社會主義市場經(jīng)濟的背景下，管理學跟過去大不一樣。當時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學科，體系、內(nèi)容、方法等問題怎么解？

　　意識到管理學科建設的重要性，又感覺到自己老的一套基本上不能用，迫切需要改革，所以我們盡力了解管理科學最前沿，不斷積累、博采眾長，希望最后能夠有一個適合我們國家實際情況的國際化管理教育體系。

　　這是個大工程，為了這一設想，我們做了很多努力。一天晚上，交大管理學院名譽院長、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李家鎬同志，和我們黨辦的張國華同志，還有歐共體派來的一位代表楊亨博士，三個人一起到我辦公室里面談。內(nèi)容就是歐共體與交大合作，籌建一所國際化的商學院。

　　在當時的背景下，這是非常好的一個機會。不管學院將來是不是屬于交大，這么一個國際化學院搬到上海來，是把一個完整的體系帶過來，讓我們作為參考，我們可以吸收很多的經(jīng)驗，所以我一口答應。第二天我們向市教委、市政府匯報，這件事情后來在上海推進得還是比較順利的。而且當時的市領導對管理教育的改革創(chuàng)新都非常重視，他們也考慮到交大在合作辦學方面所做種種努力，因此市委、市府、市教委各方面對于交大與歐共體聯(lián)合辦學都給予極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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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堅克難開啟新篇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的籌劃過程，總體來說，我們與歐方合作得很好，歐方曾表示這是一個最愉快的合作。我們雙方?jīng)]有大的分歧，當然特別在初期，還是會有一些難處。大體上碰到過這五個難題。

　　第一個問題最難，就是領導權。這個新學院由誰領導？如果它是交大的一個兩級學院，那就不能是獨立法人。如果它是獨立學院，交大作為中方辦學單位，管理上與學院是什么關系？這是非常復雜的問題。我們的解決方案是比較巧妙的。后來簽訂的《中歐國際工商學院財務協(xié)議》，指出學院“享有充分的法人資格，以使它能夠執(zhí)行所有財務、行政和契約活動”。這樣一來，學院就能夠承擔起相應的所有責任。另一方面，學校在董事會領導下開展工作，交大校長一定是董事會董事長，外方最高只能做到副董事長。歐方第一任副董事長——原比利時的副首相、滿頭銀發(fā)的德克萊爾先生，相當有政治家的風度，任期內(nèi)發(fā)揮很好作用。他一來就說，“你放心，我們一起把學院搞好?！鳖I導權的問題就這樣比較順暢地解決了。

　　第二個問題，外方后來想要擴大學院規(guī)模，到北京去辦學。當時異地辦學教育部是不允許的，搞得很僵。后來交大出力，派人到教育部去談，其實教育部也很支持學校，希望能夠?qū)⒚芑?。兩次一談，化解的方案就出來了。學院可以在北京辦學，但不是獨立辦學，學員必須有一段時間到上海來完成一部分學習任務。異地的學員本身也有必要到本部進行學習，所以這個方案也很合理。教育部就通過了學院在北京辦學，外方非常高興。

　　第三個問題，教師隊伍的建設組成。當時學院在國內(nèi)聘請的教師不多，大部分教師來自歐盟各國，好處是可以博采各家之長。從歐盟聘請的著名商學院教授，他們所帶來的教學經(jīng)驗、教學內(nèi)容等豐富了我們的課程體系，為我們積累了大量最新教學材料。但從長遠看，這樣會使師資隊伍流動性很大，不夠穩(wěn)定。我們覺得要辦好這個商學院，必須要逐步培養(yǎng)起自己的教師隊伍，而且這支隊伍必須是在社會上有一定影響力、高水平的教師隊伍。

　　第四個問題，在課程設置、教學標準等教育理念方面。本來我以為雙方在教育理念方面可能會有很大矛盾，但結果卻出乎意料之外。學院的第一任執(zhí)行院長Frohn（馮勇明）來自德國，非常務實，辦學上兢兢業(yè)業(yè)。他把在教研上的一些安排和想法跟我一談，結果我們兩個人非常合拍?？赡苁且驗椴还車鴥?nèi)還是國外，辦學是有共性的，所以我們沒有太大的沖突。如果預計開董事會時會產(chǎn)生什么矛盾，他也會悄悄地跟我說，使我有個準備。因為董事會就應該討論怎么解決問題。學院外方董事基本上來自企業(yè)界，就辦學方面來說，中方董事更有經(jīng)驗。所以總體上大家溝通起來還是比較容易，對于如何辦學沒有很大爭議。

　　最后一個難題，是辦學的場所。1994年11月8日，上海交大和歐洲管理發(fā)展基金會簽署《辦學合同》，同時正式宣告中歐國際工商學院在上海成立。但這時我們面臨一系列難題，如教學大樓在哪里？學生和老師住什么地方？特別是外國教師怎么安排？后來經(jīng)過努力，我們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從連最基本的教室、宿舍也沒有，到運作起一個完整的辦學實體，并在社會上打出了形象，這個效率是非常高的。

　　我們第一個高層經(jīng)理培訓課程在學院宣布成立當年年底就開始。第二年5月，首屆MBA（工商管理碩士）和EMBA（高級工商管理碩士）班開學。我們把交大閔行新校區(qū)由莫若愚先生捐資、江澤民總書記題名的學術活動中心拿出來作為辦學和生活的用房。學術活動中心有報告廳，有教室，有餐廳，邊上有標準房，可以作為宿舍，還有一個小花園，可以用來室外活動，配套全部解決。包玉剛圖書館我也撥出一部分給學院。這些都是我們交大最好的建筑。這樣就解決了辦學場所的問題，大家都很滿意。

　　我擔任董事長期間所經(jīng)歷的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不僅見證了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的創(chuàng)建和發(fā)展，也是中國改革開放的一個縮影。一開始，外方認為自己都是來自世界著名的商學院，對我們并不十分信任。經(jīng)歷了中歐建院的過程，他們認識到我們辦事有能力，工作效率高，遇到問題也容易溝通，就從不太信任到后來慢慢相互尊重，我覺得這還是比較愉快的一個合作。

　　中國管理教育的特區(qū)

　　中歐國際工商管理學院整個辦學體系為我們國家的管理教育提供了一個可供參照、分析的樣本。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李嵐清要求中歐“辦一所不出國也能留學的學校”。學院從成立之初就充分利用“教育特區(qū)”的政策支持，積極探索辦學體制機制的創(chuàng)新?！疤貐^(qū)”到底特別在什么地方呢？我的體會有三點。

　　第一點，學校有充分的辦學自主權。我在交大作校長和在中歐作董事長，感覺是不一樣的。中歐有充分的辦學自主權，在董事會領導下開展各種各樣的教學實踐、教學活動，這一點從全國范圍來看都是獨一無二的。

　　第二點，中歐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發(fā)展成為一個嶄新的教育基地。所謂嶄新，就是教育內(nèi)容嶄新、教育模式嶄新。當時國內(nèi)還只有MBA，沒有EMBA，中歐的EMBA是中國第一家，很受企業(yè)界歡迎。已經(jīng)有工作經(jīng)驗的企業(yè)家在這里進修EMBA是最合適的，所以盡管當時費用很高，EMBA仍非常熱門，大家搶著進。教學上我們進行案例教育，使用大量國際上有名的案例。中歐為我們國家管理教育革新所提供的參照，是系統(tǒng)的、完整的、有價值的。

　　中歐帶來的國際化辦學理念與方法，對我們國家培養(yǎng)自己的人才起到了卓有成效的作用。這一點我們必須頭腦清晰，不是為外國培養(yǎng)人，是為中國培養(yǎng)人。盡管有充分的辦學自主權，但我們董事會，特別是中方董事，始終緊盯為中國培養(yǎng)管理人才這一目標，沒有迷失方向。

　　第三點，中歐學院的國際化發(fā)展得非?？?，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就與國際上十幾家著名商學院建立合作關系，開展了學生交流項目。像英國倫敦商學院、西班牙IESE商學院、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美國沃頓商學院等等，都是世界一流的。這一點跟我們的合作辦學形式有關系，跟我們的教師來自四面八方有關系，所以學院國際化程度提升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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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力爭取引鳳金橋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初期在閔行交大辦學，中外雙方對教學條件都很滿意。但我們與歐方那時已經(jīng)開始研究新的校區(qū)到底放在哪里，以及新校區(qū)選址確定后怎么建設的問題。當時徐匡迪同志向我建議，新校區(qū)選址最好要考慮學院的相對獨立性，以利于它進一步發(fā)展國際國內(nèi)影響。我充分理解要將學院從交大搬出去。搬出去后，學院的影響力一定會不一樣。參照市里面的意見并經(jīng)過討論，我們做出了兩個決定：第一，新校址選定在浦東新區(qū)并且金橋開發(fā)區(qū)是首選。第二，校園的建設委托貝聿銘設計。

　　為什么首選是金橋呢？選擇浦東新區(qū)可以理解，它是改革開放的新熱土。為什么沒有選浦東其他地方？這里有一小段故事。當時浦東一片農(nóng)田中唯一的一棟高樓，叫由由賓館，是農(nóng)民辦的。農(nóng)民種田出頭了，就是“由”，所以賓館取名由由。我們跟外方開會一般都在那里。一次會上討論學院的選址，金橋開發(fā)公司總經(jīng)理朱曉明帶著人“沖”我們會場。他說要介紹金橋的條件，很堅決，一定要把中歐拉到金橋，而且開出的條件都比較優(yōu)惠。朱曉明同志是交大的博士生，后來還成為了中歐的中方院長。我認為他很有眼光，當時外方也被他的闖勁打動了，最后將學院落戶金橋。

　　為什么請貝聿銘設計呢？當時我還是有點意見的，我覺得請貝聿銘太貴了。但是，外方非常堅持要請貝聿銘。他們認為學校將來一定需要募款，如果校園是由貝聿銘設計的，募款就會容易，我也理解了，最終就確定由貝聿銘先生領銜創(chuàng)辦的P.C.F建筑師事務所設計浦東校園。他們的設計確實出彩。我們開始的50畝土地經(jīng)過布局，一點也不局促，反而讓人感覺內(nèi)容非常豐富。這塊地當時是比較靠近農(nóng)村的，記得第一次在浦東校園舉行開學典禮，周邊的環(huán)境可以說相當簡陋。25年過去，現(xiàn)在那里是大不一樣。

　　金橋開發(fā)區(qū)給我們提供了很好的條件，貝聿銘的設計展現(xiàn)了獨特的風格，我覺得這兩個重大的決策，還是對的。

　　25年再出發(fā)

　　25年來，中歐國際工商學院與中國經(jīng)濟共同成長，在中國管理教育界屢創(chuàng)第一。中歐在2019年美國CEOWORLD雜志全球最佳商學院排名中位列23，并且是亞洲唯一一所MBA和EMBA同時進入英國《金融時報》全球排行榜五強的商學院。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所取得的成績，是浦東開發(fā)開放的成果。進入新時代，中歐要凝心聚力，再創(chuàng)輝煌。

　　第一，要建設一支相對穩(wěn)定的教師隊伍。這支教師隊伍中可以有中國人可以有外國人，他們需要在學校長期任職。我們再聘請國外著名的學者，他們可以有一定的流動性。這樣兩者相結合的模式，應該是我們師資設置的發(fā)展方向。師資隊伍建設是百年大計。我們要大力提高學院自身教師隊伍的水平、知名度、社會影響力，師資建設不能全部依靠流動性的教師。

　　第二，教學內(nèi)容要大量收集中國發(fā)展的案例。國內(nèi)過去沒有案例教育，中歐國際工商學院使用的案例多數(shù)是從外國來的。中國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有這么大的發(fā)展，管理方面一定有很多經(jīng)驗可以總結。如此豐富的中國案例，不論是成功的還是失敗的，都可以成為科學研究的重要課題，我們應當下功夫把它們組織好、利用好。

　　第三，學院要結合我們國家戰(zhàn)略發(fā)展的需要，開展研究工作。中歐的研究工作要聚焦發(fā)展的重點、熱點問題，向國家獻計獻策，從而擴大學院的社會影響力，提高知名度。作為國際一流的商學院，中歐應該更多參與到國內(nèi)的各類咨詢事務中去，發(fā)表自己的看法，為國家提出寶貴意見。我希望中歐國際工商學院能夠逐漸發(fā)展成為服務上海、長三角乃至中國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的重要智庫之一，為國家的科學決策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