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王真智，男，1951年出生。1968—1978年上海市海豐農場勞動，1978—1982年上海師范大學政教系讀書，1983—1986年上海市人民政府辦公廳（其中1983年10月—1985年11月?lián)沃熳谳岣笔虚L秘書），1986—1989年上海航空公司辦公室副主任，1989—1996年上海航空廣告公司總經(jīng)理，1996—2009年上海航空傳播有限公司副總經(jīng)理，2010—2011年任中國東方航空傳媒公司副總經(jīng)理，上海航空傳播有限公司黨支部書記。

　　口述：王真智

　　采訪：徐有威 鄔曉敏

　　整理：鄔曉敏 徐有威

　　時間： 2013年1月25日

　　地點：朱岳林寓所

　　1983年10月到1985年11月，我在負責上海市工業(yè)交通生產(chǎn)的朱宗葆副市長身邊擔任秘書工作，目睹了朱副市長在此期間參與上海小三線調整的前前后后。近30年過去了，回憶起朱副市長和小三線的往事，此情此景歷歷在目。

　　曾為三線建設奔波的工程師

　　朱宗葆副市長在1983年3月?lián)紊虾Ｊ懈笔虚L之前，從1962年起在上鋼五廠工作長達21年。在此期間，他和三線建設乃至安徽的上海小三線有過兩次擦肩而過的經(jīng)歷。

　　1965年，上鋼五廠奉命派員去四川江油參加大三線建設的長城鋼廠。當時在上鋼五廠工作的宗葆同志非常向往，因為當時能夠參與三線建設是無上光榮的事情。他欣然接受領導的安排，準備去四川為三線建設作貢獻。他還接受了一項為大三線調試特殊鋼冷軋帶鋼機組的任務，并圓滿完成了任務。這是我國當時所能夠制造的最先進的設備。

　　不久后上海在皖南小三線建設上馬，上鋼五廠參與在皖南貴池包建一家鋼鐵廠。上級點名叫宗葆同志去安徽參與選址，宗葆同志拿起簡單的行李，坐著卡車就進山了。在貴池期間，他跋山涉水，研究和建廠有關的地形、水源、運輸、能源和工廠的布局。

　　時隔近20年的1985年7月，當宗葆同志以上海市副市長身份第二次踏上皖南的土地主持小三線調整時，他的內心一定感慨萬千吧！

　　合肥稻香樓：滬皖小三線交接協(xié)商會議

　　1984年8月，經(jīng)國務院和中央軍委批準，國家計委和國防科工委召開全國小三線工作會議，會議同意上海小三線的調整方案。根據(jù)會議要求，上海市委和市政府多次研究具體貫徹落實小三線調整計劃。1985年1月，市委確定以汪道涵市長為團長、朱宗葆副市長為副團長的上海市政府代表團出訪華東四省，商談經(jīng)濟技術合作。第一站是江蘇，第二站是安徽，第三站是江西，第四站是浙江。到安徽談兩件事情，即經(jīng)濟技術合作和小三線的交接。

　　其實早在1984年底到1985年初召開的全國工業(yè)普查會議時，朱副市長已就小三線問題和安徽領導進行了溝通。當時安徽領導班子剛完成調整，在全國工業(yè)普查會議會場的北京京豐賓館，朱宗葆副市長和安徽省邵明副省長多次交換了意見。

　　1985年1月24日上午，上海市政府代表團與安徽省政府代表團的主要領導在合肥的稻香樓賓館舉行會談。汪道涵市長就小三線交接談了自己的意見：雙方對交接原則沒有意見，但是從實際情況考慮，困難不少。雙方要研究如何讓企業(yè)獨立考慮發(fā)展方向和經(jīng)營關系，市場主要為安徽服務，人員不切斷與上海的聯(lián)系。企業(yè)產(chǎn)供銷關系復雜，雙方政府都來維持扶植，如何處理設備不困難，主要是人員問題。上海盡量安排，大批回上海，要有個過程，能不能找?guī)讉€案例，先易后難，涉及上海各工業(yè)局的，要組織研究。要立足現(xiàn)有基礎，研究市場，所謂搞活就是在經(jīng)營上搞活。

　　汪市長的談話是緊密結合了當時的形勢。1984年10月中央十二屆三中全會明確了加快城市經(jīng)濟體制改革的決定，明確提出讓企業(yè)從原來的計劃模式中解脫出來，簡政放權，給各類企業(yè)增加活力，企業(yè)要成為市場競爭的主體和法人實體，改變以前那種政府包攬一切的局面。上海市委陳國棟第一書記、胡立教第二書記和汪道涵市長深入企業(yè)調研，研究政府如何把權力下放給企業(yè)。在實施小三線調整時，上海的態(tài)度很明確，應以企業(yè)為主體，政府在政策層面支持，而不是由政府包辦，企業(yè)要有積極性。當年上海的小三線要根據(jù)不同情況，分類交接，要發(fā)揮效率，使安徽接收的企業(yè)，繼續(xù)保持良好的生產(chǎn)狀態(tài)。

　　當天下午，朱副市長與邵副省長共同主持會談，繼續(xù)討論具體事宜。朱副市長談到，政府的事情是要落實好政策，總的調整過程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按企業(yè)能夠接受的條件，資金方面，企業(yè)自籌，政府支持，貸款免稅。人員方面（90%來自上海），盡量動員留下，發(fā)揮作用。確實有困難的，對口逐步安排。技術骨干，留下的可采取特殊的獎勵政策，或在時間上給以保證。

　　安徽方面的意見是：固定資產(chǎn)全部無償轉交，這是原則大前提。如果調整全靠企業(yè)，政府不拿錢是無法調整的。雙方的交接時間不能太長，安徽有困難。商談中，雙方把上海小三線的企業(yè)分為三類：一類比較好的企業(yè)還能發(fā)揮生產(chǎn)能力，能夠發(fā)揮作用，這些企業(yè)好辦；第二類企業(yè)經(jīng)營上遇到困難，產(chǎn)品銷路不暢，交通不便。具體怎么解決，要進行評估；第三類企業(yè)，實在是交通不便，沒有產(chǎn)品，沒有前途，已無法維持的，要果斷采取措施。顯然第二類企業(yè)的交接是商談的重點。

　　通宵達旦的談判

　　1985年1月25日下午，雙方繼續(xù)會談。安徽同志在談到小三線交接時，希望上海市政府加大力度：這個問題交企業(yè)解決，企業(yè)怎么解決，小三線本身就是政府的問題，小三線是政府投資建設，國家是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所以造成了小三線的歷史問題，現(xiàn)在調整，政府不拿錢行嗎？叫企業(yè)解決，企業(yè)怎么解決？政府要拿錢，政府要出資出力。安徽方面還提出，涉及日常生產(chǎn)的技術人員、骨干人員，不能走。一下子全走掉，當?shù)鼐S持不了。

　　上海對小三線的調整的前提是全市的穩(wěn)定。新中國成立后，上海一直承擔著支持全國建設的任務，從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支內，六十年代的支持新疆建設兵團生產(chǎn)的青年，還有參加大三線建設的職工，以及“文革”中去江西和貴州的職工，這是一支龐大的隊伍。當時社會上已出現(xiàn)不安定的苗頭，從上海去外地的都希望回來，政府處理這些歷史遺留問題，相當復雜和困難。所以小三線的調整，需要穩(wěn)定的環(huán)境，逐步解決。上海在安排小三線職工問題上承受不少壓力，一下子接收幾萬人，土地、廠房、企業(yè)各方面的問題很多，上海市政府的困難不小。

　　與此同時，安徽自身的小三線調整也相當艱巨。20世紀60年代安徽的小三線規(guī)模也不小，工廠主要分布在六安的大別山地區(qū)，交通不便，效益不好，調整難度很大。如今本身的調整還未解決，上海小三線的事情又來，兩個小三線調整一起搞，安徽政府的壓力也大。因此安徽同志的意見是，上海市政府調整小三線不出點力氣，不在資金上給以支持，怎么辦呢？

　　1984年安徽省工業(yè)產(chǎn)值184億，農業(yè)產(chǎn)值140億，農民人均收入350元。上海1984年工業(yè)總產(chǎn)值約744億，雙方經(jīng)濟實力有明顯的距離。問題擺在那里，雙方的會談氣氛并不輕松。會談中朱副市長的臉色非常凝重。

　　當天晚飯后，繼續(xù)商談。晚上10點鐘，上海來的長途電話把朱副市長請出了會議室，電話中他的太太告訴他說朱副市長的父親剛剛去世。離開上海出發(fā)前晚，我陪同他去華東醫(yī)院探視他的老父親，此時他父親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醫(yī)院開出病危通知。朱副市長心情很沉重，他在病床前拉著父親的手不愿意松開。朱副市長三歲喪母，和父親感情極深。臨走時他對華東醫(yī)院的醫(yī)生再三說“拜托了”。此時此刻，我看得出手拿電話筒的朱副市長心情十分難過，但是他放下話筒后，依然回到會議室繼續(xù)會談。

　　回到稻香樓賓館，已經(jīng)是半夜時分，汪市長也沒有休息，他來到朱副市長的房間，對朱副市長父親的去世表示慰問，同時詢問會談的情況。朱副市長感謝汪市長的關心，表示盡快把與安徽省的協(xié)議搞好。那天半夜他們談了很多事。

　　第二天凌晨2點，朱副市長剛回房間休息，邵副省長來電話，要繼續(xù)和朱副市長商量協(xié)議的事情。朱副市長馬上拿起文件匆匆趕去?；胤块g后再次和邵副省長通話溝通，直到凌晨4點左右才結束。真是一個不眠之夜！

　　經(jīng)過雙方的努力，1月27日晚上，上海和安徽簽訂《上海市人民政府安徽省人民政府關于上海皖南小三線調整和交接的商定協(xié)議》。資產(chǎn)凈值后方應該有5億，最后交給安徽只交了3億多。其中有2億左右上海都報廢了。

　　朱副市長因要去天津參加全國經(jīng)濟工作會議，沒有隨汪市長去江西。在全國經(jīng)濟工作會議期間，朱副市長繼續(xù)與安徽的領導商討小三線的工作。從1985年1月到7月，市政府先后召開過5次關于小三線的協(xié)調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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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量做到“兩個滿意”

　　1985年6月，上海市委和市政府的領導班子調整，中央決定芮杏文、江澤民同志分別擔任上海市委書記和市長。6月4日，市委召開常委擴大會議，聽取小三線調整計劃的匯報，上海相關單位參加會議的包括國防科技工業(yè)辦公室主任李曉航，計委副主任楊志華，財政局副局長鮑友德，勞動局局長沈智和冶金局局長李其世。市委常委會批準了小三線調整計劃，決定由朱副市長具體負責，要求他近期實地到小三線傳達會議精神，加快落實調整工作。

　　1985年7月4日開始，朱副市長用9天時間，到皖南的后方基地管理局調查研究。上海市委副秘書長兼政策研究室主任胡沛然，工業(yè)黨委鄭慈副書記，財政局鮑友德副局長，市委政策研究室王德敏，小三線協(xié)調辦公室嚴秀坤等都參加了皖南的這次調研，幫助了解情況，幫助解決困難。在后方調研期間，后方基地管理局調整辦公室的朱岳林同志具體操作，這段時間我和岳林同志兩個人形影不離，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皖南的7月天氣十分炎熱，朱副市長從寧國開始，從旌德、涇縣、青陽、貴池，再到東至、休寧和績溪，最后抵達后方基地管理局的局機關所在地屯溪。在屯溪召開了上海三線各企事業(yè)單位領導干部大會，傳達貫徹市委常委會精神。

　　為了開好這次會議，朱副市長幾乎一夜未睡，精心準備講話稿。在會上朱副市長談到，他到后方后馬不停蹄看了38家企事業(yè)單位，認為小三線調整并不比建設小三線容易，要充分認識調整工作的艱巨性和復雜性。后方固定資產(chǎn)5個億，凈值僅3.5億，調整中一定要注意經(jīng)濟效益，注意技術引進和技術改造。有同志說，上海引進一條線，三線垮掉一批廠，消化現(xiàn)有設備功能。可以合營或聯(lián)營方式解決企業(yè)的發(fā)展之路，合營的政府給特殊政策，聯(lián)營的可國企與國企之間聯(lián)營，也可以國企與集體企業(yè)聯(lián)營。大家要出好主意，當好參謀，技術支持，培訓人才，鼓勵各類人員留下。清點固定資產(chǎn)一清二楚，要有全局觀念，不能光考慮局部。調整力爭兩個滿意，一個是安徽方面滿意，一個是小三線的職工滿意。

　　在后方各廠，朱副市長遇到很多干部職工，聽到他們最多的一句話是，我們在皖南工作是獻了青春獻子孫。我們青春獻給祖國也就算了，要我們子女也和父母一樣，我們心里不平衡。在后方調研時，我還看到有幾位江西企業(yè)的職工去找朱副市長和李曉航，希望能調到安徽的后方基地管理局。他們晚上來，我們要接待。他們找我們談，都要回上海。甚至連食堂里幾位燒菜的安徽師傅也提出最好趁這個機會調動到上海。

　　小三線的工廠建在山里，在廠區(qū)抬頭看不到天，看到的都是兩個山峰，全遮掉的。我們沿途看見小三線部分廠已經(jīng)人去樓空，廠還在，人都走光了。有些地方安徽當?shù)乩习傩找呀?jīng)住進來了。我印象特別深的是，在東至看到兩家工廠的設備都是剛剛國外引進的新裝備，放在倉庫里沒人管，有些已有銹斑。整個廠區(qū)就大門口兩個值班的，工人職工都已經(jīng)散掉了，真是令人心疼。走遍后方覺得比較正常的是八五鋼廠，那里生產(chǎn)正常。他們實際上是最后一批離開皖南的。

　　調整問題復雜，多人為之操勞

　　1985年7月10日上午，朱副市長一行就調研工作和后方基地管理局黨委交換意見。后方基地管理局班子是1984年底1985年初新成立的，局長王志洪、書記王昌法，其中只有黃彪是老副局長兼副書記。新班子剛剛調整，馬上面臨小三線調整，后方局干部的任務的確繁重。一個是職工穩(wěn)定工作，不能一下子走掉，設備要保管好。另一個問題是，如果真的現(xiàn)在五萬多職工撤回來，上海一時準備工作來不及。新的工廠和上海工廠的對口，落實需要時間，還有房子和戶口等等。但皖南那里還要繼續(xù)維持，企業(yè)的成本很高。運輸成本，勞動力的成本都要考慮。生產(chǎn)沒有訂單，生產(chǎn)又不正常，有幾個廠要變成旅游景點，人員上海來上海去，車費要報銷，要領導去負責，管理壓力很大。安徽當?shù)赜植粩嗵岢鰡栴}。處于這些矛盾之間，后方基地管理局領導的工作不容易。

　　與此同時，小三線調整牽涉到很多方面，因為小三線的企業(yè)都是分條線的，主要業(yè)務歸上海的前方管理局，我們聽到的各公司領導的匯報很細，廠里的情況現(xiàn)在有多少人，有的安排到寶山，有的安排到南匯，清楚得不得了。后方基地管理局則主要搞協(xié)調政治思想工作。

　　與后方基地管理局領導交換情況時，朱副市長表示理解后方基地管理局工作的困難。要求后方基地管理局領導轉變作風，深入基層，一位領導研究一個縣。要注意和安徽當?shù)氐念I導交換意見，調整進度不要趕。企業(yè)的分類請小三線協(xié)調辦負責，前后方保持溝通。人事政策回去組織研究，由勞動局負責。財政問題請財政局鮑友德副局長負責。貸款額度和住房問題請李曉航主任和計委商量。領導體制關系，則以黨政關系所在為主解決。

　　1985年7月我們從后方基地管理局調研回來后，朱副市長馬上于9月29日，10月20日，10月30日連續(xù)主持一系列小三線調整會議，研究戶口政策、人事、產(chǎn)業(yè)布局等工作，為小三線職工的工作安排、住房建設和安置、孩子的入讀入托而四處奔波。1986年4月10日下午，即他最后倒下的前5天，他還在上鋼五廠現(xiàn)場，協(xié)調八五鋼廠整體遷回上鋼五廠的安置工作。

　　倒在工作崗位上

　　朱副市長工作仔細，后方基地管理局的朱岳林同志深有體會。他曾當面問朱副市長：“你是市長，做事為什么那么具體啊？”他回答說：“有什么辦法呢，下面不具體只能我具體了?！?/p>

　　在調研期間，朱副市長一行晚上安排入住各地招待所，有些招待所沒有條件洗澡，朱副市長就打水在房間擦身，有時就在水龍頭邊擦一把了事，再洗滌換下來的衣服。晚上則躲在帳子里，打著扇子看文件整理材料，以準備第二天的活動。后方基地管理局局長王志洪看到每天晚上朱副市長自己洗衣服，曾提出找女職工幫忙，可他堅持自己洗。

　　朱副市長眼睛不好，晚上是看不清楚東西的，皖南山區(qū)都是小路，我怕他踩空，緊張得不得了。他曾對我說過：“小王，為了弄這個小三線的事情，我晚上經(jīng)常睡不好?！痹诤蠓交毓芾砭终写哪切┥钜梗鄽q的我也實在是吃不消，往往睡眼蒙眬快睡著了，可看到朱副市長還躲在帳子里翻閱材料，我也只能強打起精神，為他準備有關材料。

　　朱副市長長期的超負荷工作，嚴重影響了他的健康。1986年4月15日深夜，他在公務活動中突發(fā)心肌梗死，倒在了工作崗位上，再也沒有醒來，6年之后去世。每當回憶往事，我的心情總是難以平靜，老領導的音容笑貌時刻出現(xiàn)在眼前。為小三線調整做出艱辛努力的朱副市長和其他老領導，他們的功績值得我們永遠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