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鄭金茂,男,1931年出生。新中國成立前加入上海地下黨。歷任后方基地管理局黨委副書記,巡視員,上海市小三線協調辦公室副主任,高級政工師。
口述:鄭金茂
采訪:徐有威吳靜
整理:吳靜
時間: 2011年2月14日
地點:鄭金茂寓所
山溝中的小三線
上海的小三線當時屬于上海各局包建的。具體而言,化工局在東至包化工這塊;輕工業局在績溪包一塊,主要是生產炮彈;機電局在寧國和貴池包一塊,主要生產手榴彈、炮彈、迫擊炮和57高炮等;儀表局在黃山旌德包一塊,主要是生產雷達、測距器和指揮儀。另外,還有一個廠在浙江臨安作為配套。小三線一共有4家醫院,分別設在東至、貴池、績溪和旌德。小三線職工看病都在自己的醫院,安徽地方上的人也來看,因為地方上的醫院比我們的醫院差一些。當地一些干部生病住院來我們這里,當地老百姓、農民也來看病。
小三線建廠地點按照中央的精神是“靠山、近水,扎大營”。我看過有些省的小三線,他們有的是靠山、進山、進洞,把有些廠建在山洞里。我們考慮去洞里生產是不行的。山洞里水分高,濕氣嚴重,機器設備易生銹,所以我們一般把工廠建在是靠近洞的山溝里,選比較好的地方。當時南京軍區的司令和副司令都來看過,他們是認可的。大部分工廠分布縱橫距離700多里,從局機關下去,到各單位兜一圈要兩星期左右。
小三線人一手創建小三線
我是1972年10月來到位于安徽東至小三線化工區工作的。去之前在上海化工局下屬的化肥農藥公司工作,“文革”中任上海第二制藥廠黨委書記兼革命委員會主任。當時,組織找我談話,讓我把工作移交一下,幾天后就去皖南上海小三線了。
我到東至擔任化工區的黨政負責人,負責化工區的建設。東至化工區在小三線被稱507指揮部第四分部,因為是上海化工局負責建造,又稱上海化工局后方管理處。東至化工區建有紅星化工廠生產黑索金烈性炸藥,金星化工廠生產TNT炸藥,衛星化工廠生產單基發射藥。配套單位有自強化工廠、龍江水廠、長江化工機修廠以及天山醫院和中小學等單位,職工總數5000多人。
我去的時候組織上對我說,去小三線就像是去出差。小三線單位上海都有包建單位,哪個單位包建,這個小三線廠的設備、人員包括干部配備都由這個單位負責。去小三線的職工政治審查說起來是嚴格的,但實際上只要不是地、富、反、壞、右,包建單位的設備、職工和干部一般都一起去。
籌建工廠的主要是上海人,就是包建廠的人,還有上海的建筑公司,一直在那里造房子、筑路的,都是上海人。我們花錢雇當地人做民工,得到當地黨政領導的大力支持。地方上為了要協調和小三線的關系,有一位地委副書記參加我們的黨委會,有要緊的事情就請他來開會,或請他幫忙。一般來說,我們說要用哪個山頭、哪塊土地,地方上從不回絕,都是同意的。
我們過去先開路、修路,然后通水、通電、通電話。我們有個電信局,本來用安徽的電話,電話打進來聽不清的,一會兒就掉線,所以我們自己搞了個電信局。所有小三線單位電話都聯網,和上海直通。小三線電話號碼都是260,因為有個260通訊站。我們自己組建了個683車隊,有四五百輛汽車,這四五百輛車子不都是在局機關的,是根據公司來設置的。一個公司配到一個小車隊。當時車子的情況也是不一樣的,起先公司和工廠都是吉普車,局機關則不光是吉普車,還有蘇聯的伏爾加。這種汽車看起來是笨重,但防震好,質量好,開起來山路好走,不易出問題。后來有了上海牌轎車。683車隊組織得很好,紀律嚴明,有保證。我們把產品運到指定的地方,部隊的車子會過來接。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文革”對后方基地的影響
1975年我調到后方基地工作,負責政工一塊。那時候聯合廠經過三結合已經建立黨政領導班子,即黨委和革命委員會,但造反派說老干部搞復辟,搞了個“三二八”重新奪權把老干部重新打倒,把革命委員會砸了。已經結合好的班子,結果被撬掉了,搞得一塌糊涂,生產一直上不去。局里多次派人去做工作,但都被趕了出來。對此,局黨委開會,決定讓我去做工作,我明確表示,讓我去可以,要按我的意見辦。要是我有政策錯誤,不符合中央精神、市委精神,我負責。當場局造反派頭頭跳起來了,表示不同意。黨委經過討論還是讓我去。我帶了十幾個人,造反派頭頭給了我幾個造反派,我說造反派也可以,但要聽我的話,不聽我話等于白去。去了之后,我先糾正“三二八”重新奪權的錯誤做法,這樣廠里職工滿意了。在那里待了三個月,廠里領導班子搭好,各方面關系理順了,生產就上去了。
“文化大革命”對廠里的影響,除了聯合廠以外,其他廠正常生產。因為是軍工生產,“文化大革命”搞歸搞,還是要正常生產的。聯合廠是造反派搞亂了,沒辦法,后來通過做工作,聯合廠生產正常了。
職工待遇基本與上海一樣
小三線的職工待遇基本上和上海是一樣的。小三線用的東西大都是上海供應的,吃的也都是規定的,多少帶魚、多少肉,都是每個月供應。當地鮮帶魚什么的根本沒有,那都是上海運送過去的。在當地買蔬菜,也有自己種的,整個小三線約有5000畝地,大部分是職工整理山地和山坡開出來的。鴨子也養,但是魚、肉都是上海供應的。各公司各單位還到物資供應站自己去搞。
去小三線職工的戶口、糧油關系,基本上轉到三線廠里去了。黨員關系和工資待遇基本上與上海沒有區別,所以職工們大體上還是安心工作的,有些有困難的人想調出來,但是,真正調出來的人也不多。各單位在上海有辦事處,工人家里有什么事情,需要照顧,跟我們協商,通過辦事處去解決問題。
上海小三線和大三線以及江西小三線不一樣,他們參照當地的條件過。實際上,跟去江西小三線比較,我們的小三線要好很多。江西小三線原來也是上海的,后來交給江西當地了。上海小三線是屬于上海編制的,比如說,我們去了,組織關系和供給關系都屬上海。上海小三線職工關系轉到后方基地,但不屬當地管,待遇是完全按照上海的供應標準。家里面有海外關系一般的不管,好多人當時有海外關系,像臺灣關系什么的,也不交代。我們上海過來的,只要是車間包建的,那么這個車間職工只要沒有發現什么特別重大的問題,就全部去了,也是一鍋端。
我是一個人在安徽,我孩子和愛人都在上海。有時候我能到上海開會,過年一般在安徽過,我們輪流值班不能回來。開始帶去的小孩也不多,所以小孩子讀書是沒有上正軌的,后來我們自己辦學校了。到地方上去讀書是不行的,話也聽不懂。后來就辦小學、中學,各個公司都有中學。至于老師,我們中間人才多的是。我們局里有個教育處就是抓學校的事情。學校是專門供小三線職工子女就讀,是參照上海的教育來搞的。
后來有一個問題就是,小三線有很多男青年找不到女朋友,我們就到上海招女青年。符合條件的外地女青年我們也招進來。當時報紙上征婚是廠里自己搞的,符合條件可以進來的,后面也管不了。他們要到小三線來,只要沒有結過婚,就可以過來。但是也有出問題的,發現有人把這個當作跳板。
上海和安徽兩地關系
剛去的時候,當地有些地方的人沒看到過汽車。我們一般建在公路邊的廠是不多的。他們穿的衣服多數都是黑色、深色的,而我們都是中山裝、藍襯衣、藍布工作服。
山區閉塞,交通不便,農產品賣不出去。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給當地農民一點錢,農民便把雞蛋什么的會送給你。后來,他們逐步搞些小商小販,我們也理解。土特產包括花生米和雞蛋等東西,小三線職工也需要。山里的土特產都是上海很少有的,當地人就來賣,也可以賺點錢。本來這些土特產是賣不掉的,都是他們自己吃,后來他們開始做生意了,開個小店,早上賣早飯。有些工人喜歡吃當地的小吃,也就過去吃。當地人的生活也就由此活絡起來。
當地農民來小三線廠做小工次數多了,生活也好起來了。他們的工作是挖溝和平山。他們的工資基本上是按當地的標準,比當地的標準適當高一點,介于上海和地方之間的標準。工資太低,他們是不干。他們都是臨時工,任務完成了就走。本來他們沒工作的,有工資很開心的。
小三線單位職工和當地也有矛盾,說起來都是為了小事情。比如看電影,我們局里有個放映隊,輪流到各個公司、單位去放映。一星期到一個廠。看電影看得反而比在上海多,挺好的。工人是下了班才能去看電影,農民知道今天晚上要放電影,于是下午三四點鐘就吃好飯過來占好位置。工人就不開心了,沒地方坐或者位置不好。于是就鬧起矛盾,吵起來了。還有是農民拿廠里的東西。我們是市里給指標的。市里每年給我們多少水泥、多少鋼材去支援當地。但當地農民要鋼材、鋼筋,要造房子,我們沒法滿足,農民就生氣了。他們在路邊挖條溝,讓你車子不好開。我們在東至建了個水廠,因為化工要大量的水,就把水管通到廠里。本來我們也留了幾個口子給當地,但是遇到天不下雨,他們水不夠用,就把管子敲開,于是就有矛盾了。
一般矛盾基本上都能解決,當然有理才能解決。找越上面的越能解決,主要問題在下面,基層也有自己的困難。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在上海有安置房,小三線職工很滿意
小三線還經歷過一段軍轉民的時期,軍轉民沒搞出什么名堂。輕工業局的廠搞點電風扇、鐘,而聯合廠弄了半天弄不出什么別的。
1984年按中央精神,小三線進行調整,上海在皖南的小三線全部交給安徽了。上海去的職工沒有留在那邊的,都回滬了。上海籍的職工跟當地人結婚的可以一起回來,戶口也給他們。只有雙方都是非上海籍的人留在那里,我們會給他們一點錢用于安置。
跟安徽的談判基本上我都參加了,談判就是談什么時候弄好,什么時候移交給他們,分幾批,第一批是哪幾個,第二批是哪幾個。他們希望越快越好,我們跟他們說我們要把資產問題理清楚。為了資產的問題,鬧了些矛盾,他們想交給他們的資產不要寫在賬上,我們不同意。我們說要把資產問題理清楚,不然以后說不清楚,這件事情也爭執了很長時間。
我們離開安徽的時候什么都不帶,全部交掉,我是最后一個離開的后方基地局的黨委副書記。1988年,我離開安徽到上海任小三線協調辦副主任職務,主要負責小三線單位交接,看看有什么矛盾,有什么問題。全部移交結束以后,安徽請我去了一次,給我看他們利用小三線廠的情況。先放錄像給我看,之后到整個小三線系統兜了一圈。化工公司有一個原料廠即自強化工廠,現在發展得很好,其他廠大都拆掉了。
回來以后造了有100萬平方米的房子,安置小三線職工實際可能不止這些,大概要300萬平方米。一半的錢是我們自己籌的,一半是財政出。凡是回來的人都有房子,但是有一個條件,即不能在市區,可以在閔行,浦東和莘莊,所以我們就在這些地方造職工住房。浦東有很多地方,這些地方現在都算是好地方。小三線協調辦有規劃局的人,有建設銀行的人,還有財政局的人,當時開了幾輛車到這些地方選址,選好以后確定面積,然后由市里建筑公司統一建造。有兩種規格:一室戶和兩室戶。現在這個不算什么,但當時算是挺不錯的。到了上海就有房子住,小三線職工很滿意,他們拿到的房子比當時的一般老百姓還好。
住房是按安置人數給各局,讓各局安排。浦東、閔行各個局都有廠的,就是在廠區附近造房子。有些單位工作做得很好,比如上鋼五廠的廠長到市里開會說:“原來我廠里的統統到我廠里來,沒有問題,住房和工作我都包了。”小三線八五鋼廠回來的五千多人全部都去上鋼五廠了。
干部們的工作安排是有規定的,我們寫文件給市里,市里面批準,基本上原來的職務不變,沒有升職的,都是平調的。原來是廠長,回來以后還是廠長,稍微大一點的廠就變副職。干部安排基本上是滿意的。我們覺得他們在安徽比較艱苦,回來以后不能虧待他們,要統一安排。工人回到原來的系統再分配,這也有好處。例如,你工廠安置100個人,就按100人的面積給房子和廠房。設備就不管了,因為我們已經交給安徽了。除住房面積外,安排到廠里也有廠房面積。各個局經常聯系,還有幾個沒有安排好,局里會提出來什么廠有什么樣的困難,我們就會安排給他們。1991年底,撤銷后方基地局黨委和局行政機構,那時我正好60歲,就離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