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王根富,男,1940年出生。1958年3月參軍,1960年8月參加中國共產黨。1963年6月畢業于南京軍械學校,任上海警備區后勤部軍械處助理員。1969年6月進入上海小三線工作。1971年8月調上海市國防工業辦公室,歷任主任科員、副處級調研員等。1993年出任上海國防科技開發總公司副總經理。
口述:王根富
采訪:吳靜
整理:吳靜
時間: 2011年5月19日
地點:王根富寓所
曾經有過五六次規劃的皖南小三線
建設小三線有它的歷史背景,當時是在備戰備荒為人民,準備打仗,準備打仗怎么辦呢?沿海地區敵人一轟炸,炸掉了怎么辦呢?基于這個思想,各個省市建立自己的小三線,國家建立大三線。我們上海地區,就那么塊地方,一個金山一個寶山其實都沒有山,沒有地方建立小三線,當時華東局就劃了一塊地方,就是皖南地區,浙江的西天目山和皖南徽州地區。因為那里是山區,另外就是作為上海的三線來講,距離幾百公里不算太遠,不可能把上海的小三線弄到四川去。
整個小三線大概有四五萬平方公里,從東邊浙江臨安縣到西邊安徽東至縣,南邊到祁門縣,北邊到青陽、宣城等一個圈,那個地方都是山區。
上海小三線在建設中分兩個時期,一個是“文革”前就有個規劃,一共有五、六次規劃,有些東西我沒參加,當時我還不知道規劃,后來接觸了小三線工作才知道。第一次規劃的指導思想是“保存精華,發展精華”,上海科研部門搬了一部分項目過去,其實也沒有搞成,里面沒有什么東西,只是一個名義上的。“文革”期間,根據要準備打仗、要深挖洞、廣積糧、備戰備荒為人民,在這個背景下,又布置了主要兩個方面武器生產線:一個是反坦克的武器,當時蘇聯在珍寶島向我邊防進攻,蘇軍用T62坦克進攻,我們上了40火箭筒和彈筒。所謂40筒,就是口徑40毫米,我們一般的彈藥就是觸機即發,它這個火箭彈是空心裝藥,可以擊穿300多毫米的鋼板,是用彈藥爆炸后的高溫高壓高速讓鋼鐵熔化,鋼水打到坦克里面,達到殺傷力。我們建了一個9383彈廠、9337火箭筒廠,這是反坦克武器;后來又上了一個防空武器57高炮,共上了5家廠;還有57高炮炮彈,就是為這個炮配套的彈。另外還有手榴彈廠、槍彈廠,當然還有好多單位,譬如電子方面的指揮儀、測距機等配套產品。又建了鋼廠(八五鋼廠)、電廠、水泥廠,又修了公路。成立了運輸隊,建立了通信站,4家醫院和學校。一共有81家企事業單位。
上海小三線基本收回了投資。為援外也生產了一批40火箭彈,賺了點外匯,也不多,因為出口的任務也是五機部下達的,沒有分配到指標也出口不了,上海不能私自買賣。
奔赴皖南軍管會
“文革”初期,小三線比較亂,上海組織了一批軍隊干部到皖南地區搞軍管,原先只有十幾個人,如上海警備區后勤部副部長張克寬等人,后來陸續去了好多軍隊干部,我是1969年6月與上海警備區副政委孫子宇一起去皖南的。軍代表有兩個含義:一是行政管理方面的一些事,屬于管理協調性質的;二是軍工產品的驗收,他是代表軍方驗收產品。產品驗收的軍代表是屬于南京軍區,這部分軍代表是駐廠軍代表;我們這部分有的也是駐在廠里的,有的軍代表還參加了當時的廠革委會等。
“文革”初期,很多人造反,要回上海,廠里一些頭自己都顧不了自己,沒有解放軍去,誰聽啊?你是走資派怎么能聽你呢?軍隊干部去穿個軍裝,管理上比較好點,這樣的情況下成立了軍管會。
當時為什么派我去后方?這說來話長了。“文革”初期,要造反,紅衛兵串聯,這個事情影響到部隊,三大機關的絕大部分干部到北京,辦學習班,我沒有去,留在處里堅持工作。每個處留1—2個人,當時為什么我留下來呢?據說當時上海警備區調閱我們每個人的檔案,發現我出身苦,放牛出身,貧下中農,當時造反也沒有一些突出的事情,我就留在機關。部隊有好多東西都要管理,武器裝備等,我是軍械處留下來的兩個人之一。他們學習班辦兩年多,因為在北京一直要等待毛主席的接見,不接見的話回來不甘心,兩年多后,他們回來了,回來后正好皖南小三線軍管會要人,他們剛從北京回來不可能再讓他們去,他們就派我去了。我不能說我不去,那不行的。好多軍隊干部也有這種情況,叫你去不可能不去,當時是輪換的,一般是一兩年、兩三年換一換,從當時混亂的局面來說,起了一定的穩定作用。
精英赴小三線
當時去的人員都要經過政治審查,從當時政治角度業務水平來講,應該都進行了審查,干部隊伍總的是好的,工人隊伍總的也是好的,也進行了審查,但是當時歷史背景、條件,也不排除上海一些老單位把這些同志排擠出去的也有可能。當時話還是講得很好的:“好人、好馬、好刀槍”,但是也有一些干部工作能力也不是很強。我們的軍隊干部總體是好的,當然也有一些干部在生活上面出了一些問題,特別是男女關系方面,雖然不是很多,但是影響很大。那么從青年、職工隊伍來講,總體是好的,好多都是剛畢業的中學生。
新三屆有好多學生去了小三線,那個時候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上山下鄉都要到東北去、到農村去,去小三線算好了。當時小三線擴建,需要人,有些人在上海培訓了再去,去了好多都是操作工,機床操作、手工操作,技術性不是很強,也需要老師傳帶。
當時講“好人、好馬、好刀槍”,但實際上也不都是好刀槍,有些設備從現在的角度講,并不是很先進。有一部分設備是進口的,但即使是進口的也是人家淘汰的。包建廠也不舍得把好的設備拿到后方,它自己也要進行生產,有兩臺設備給你一臺也不錯了,所以從試制到投產也拖了好長時間。
軍代表的職責
我是1969年去的,我們去的時候叫812指揮部,后來才成立了后方基地,組成領導班子。我們去了指揮部,廠里也有軍代表,后來組織了好多軍隊干部去各個廠,基本上每個廠里有1至3位軍代表,有的參與了廠里的革委會,就是進領導班子。這些廠我每年都去好幾次,有時候是去調查情況,有的是要協調,比如炮廠沒有鋼材料,它那里又不生產,就要組織協調。
開始我在皖南兩年,后來上海成立了國防科工辦,我就調到上海國防科工辦小三線處,主要聯系常規武器的生產。生產計劃由五機部下達任務給上海,再下達到各個軍工廠,當時有后方基地,就通過后方基地組織生產。因為當時是計劃經濟,特別是軍品,他給你多少任務就生產多少,這個產品要有人接收的,除了下達任務,還有保障原材料供應,比如說57炮彈,開始的時候炮彈的藥筒是銅質做的,銅質價格很貴,后來改用鋼質,軍工產品由軍代表驗收。
1969—1971年,我在小三線各個廠調研,一個是選點,要選靠山,椅子型,即三面都是山,當中有洼地的地方,也不一定是這樣的,有好多形狀的;還有一個是和各個廠聯系,有什么當地解決不了的,要和上海聯絡。我去的時候徐國光在那里負責。那時候我比較年輕,整天跟著老同志了解情況,我真正參與管理生產業務,是到國防工辦之后。我離開之后,其他軍代表陸續回來,不是整批撤回來的,廠里是一批批輪換的,一批回來了,再組織一批去。后來到了毛澤東逝世以后,這些人基本上都轉調了。
小三線廠基本上都能完成任務,因為當時作為軍品任務,是硬指標,一定要完成的。9383彈廠有一次裝藥車間爆炸,整個車間炸掉了,馬上就組織搶修,市委批錢緊急建車間,要把任務搶出來。完不成任務的比較少。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國防工辦與小三線
回到上海到國防工辦后,我每年還是要去小三線幾次。因生產計劃都是我這里管的,需要布置和落實,有些比如余琳主任等領導,要去小三線調查研究了,我們國防科工辦之前有個小三線組,后來小三線組就改成常規處,常規處的工作分兩個部分,一個是上海的動員線,一部分是小三線。小三線實際上就是我一個人聯系業務,對那里比較熟悉。余主任說:“王根富你和我一起去。”我就跟著他一起去了。
國防工辦負責的一個是布局,一個是協調。所謂協調,因為后方這些廠都是上海工廠包建的,包建就涉及很多局,諸如儀表、機電、輕工、化工、物資和建工局等。實際上國防工辦管不到很具體,主要是協調,比如說炮廠,炮廠的生產涉及材料的供應,材料的供應就牽涉到物資部門,物資局說我現在拿不出來,要鋼廠生產,那就涉及鋼廠,我們要到鋼廠去做工作。要和各個部門協調:財貿、勞動人事,勞動人事負責勞動力來源,要組織人到后方去,還有物資的供應、醫療衛生,那就要協調衛生局,要組織醫院去建醫院,要電話局到那里搞通訊,還有運輸,要交運局組織車隊到那里去。這個是協調,真正軍工生產,專門有一條線下來,就是第五機械工業部對口我們國防工辦,我們的任務就下達到后方,后方下面還有四個公司:輕工公司、機電公司、化工公司和儀電公司,公司下面再到廠。還有就是和當地的協調工作,安徽地市一級主要是靠后方基地的同志去協調,安徽省里的就由我們協調。一些大的東西,比如布局,到后來移交,就是上海市和安徽省來協調。
聯系小三線的話,生產上就我一個人。技術上、計劃上的協調,找軍代表,廠方和軍代表有矛盾了,產品驗收的時候軍代表說這個不合格有毛病,要和他處理、要怎么來解決,好多要協調;鋼廠鑄件拿不出來,炮沒法生產,我就要聯系炮廠、協調,所以我年年都要去好多次。
我們去了小三線就住廠里,因為小三線廠在山里,只好住廠里的招待所。我們去了以后,吃飯時每個人發一個搪瓷盆,一雙筷子,也要排隊。我們住在招待所,當然也會有職工向我們反映廠里有什么問題,生活上有什么困難,但是不多。后方基地干部,各個廠反映的情況比較多。
派系斗爭擾后方
我們到后方主要是做思想工作。當時各個廠都有兩派,我雖然到了指揮部,指揮部機關里就那幾個人,又沒什么事情,指揮部就派我去協同廠處理兩派糾紛。這個廠的兩派,一個是電焊機廠的,一個是鼓風機廠的,這兩個廠在協同廠就形成了兩派,要抓軍工生產,必須要把這個廠給穩定下來。
當時協同廠還在建設,還沒投產。其中電焊機廠有個造反頭子去協同廠,把電焊機廠搞得烏煙瘴氣的。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組織了一批人,在全廠貼大字報,要打倒另一派,本來大家蠻穩定,他這樣一弄就不好了,我是指揮部派到廠里的軍代表,我就找他談話,我說:“這個事情據說是你搞的?”他說:“是我搞的,怎么了?”我說:“你為什么要打倒他們?”他說他們有什么什么問題。我說:“人家也講你什么什么,貼你的大字報,打倒你怎么辦?”當時有個老干部姓宋,他在那里當一把手,廠里一混亂,就要做兩派的工作。他說:“你們吵起來,我們軍工廠產品怎么做啊?怎么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啊?怎么準備打仗啊?”
后方派系斗爭不像上海那樣厲害,因為后方比較分散,不像上海一個電話或者一個小時就開到了。皖南山區力量形成不起來,交通又不方便。另外,去的人里學生比較多,在學校里有兩派,到廠里去分散了,不像上海市區那么厲害。兩派有是有,兩派主要是老廠,比如說有的廠是幾個廠包建的,像協同廠是電焊機廠來一部分人,鼓風機廠來一部分人,有的人認為你這個廠來的人掌權了,或者是好多位置都給你占領了,我們這邊就吃虧了。這方面兩派意見比較大,很多廠都有這種斗爭,那是為權力而斗。
生活問題是不穩定因素
因為是山區,生活中的很多東西是估計不到的。用現在科學思想來講,很多廠建在山區是不適合的。比如有的廠用水量很大,過去有句話,山有多高,水有多深,生活、生產都要用水。貴池有個前進機械廠,當時的水文二隊幫助找水,在《解放日報》頭版上寫了篇文章(那篇報道沒有寫明哪個廠,因為當時是保密的),這篇文章的題目,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大標題是《用毛澤東思想找水》,有三個小標題:《從無水到有水》、《從貧水到富水》、《從死水到活水》。從當時的情況來講,因為打了一口井,發現了魚,叫蛟魚洞,這個洞比較深,當時看了以后,找到水了,小標題就是無水變有水;發現這個水很少,后來抽抽么變大了;后來又在里面發現有魚了,就是死水變活水了,其實不然,它就是那么個洞。因為工廠用水很大,每天要幾百噸水,幾天就把這個蛟魚洞的水給抽干了,就沒有水了,不是貧水變富水的問題了。在我記憶中,一兩個月不下雨就完了,就沒水喝了,自來水也沒了。自來水不是長江里抽的水,也不是河里的水,皖南山區的河大都是很小的。這里自來水不是像我們這里從長江里抽來的,一直有,他那個地方自來水就是一個小水庫,小水庫干掉了就完了,自來水也沒了,所以我們把很大的精力花在這上面。
缺水是一直存在的。要根據情況,比如說,風調雨順的就好點,有時候連續幾天下大雨,就發生洪災。我們第一次去皖南的第三天,就遇到了皖南有史以來最大的洪災,我第一次體會到了洪水猛獸的感覺。我從來沒看到這么大的水,只看到大樹被水沖下來,看到房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來,稍微一下雨,水都集中到山溝,就會發生洪水。但好長時間不下雨,就沒水了。
生活上,確實是很艱苦,當然比當地的農民還是要好。工廠的布局不平衡,比較分散,有些工廠都是男性,儀表公司有些廠都是小姑娘,廠都分散在各個山溝里,有的相距幾百公里,接觸很困難。有的小姑娘找不到小伙子,有的小伙子找不到小姑娘,這樣的話就有思想波動了:我在這里一輩子完了,老婆都找不到了。為了這個,我們花了很多精力,1980年左右也組織了一些男女青年聯誼活動,有一點收效,但效果不大。
后期處理工作
1979年左右,后方已經軍轉民了,搞了一部分輕工產品,如鐘表和電風扇等,產品還蠻多的。那時候它也屬于國防工辦的下屬單位,我們也管。這時期我們主要負責收尾工作。以后實際上到了1984年左右,軍工產品的任務也很少了,這么多年生產的軍品不打仗,這些東西有保存期,有的20年就不能用了,到時就浪費了沒用了。生產任務少了以后,后方的一些廠主要靠軍品生產,沒有軍品生產了就停下來了,沒有事了,沒事了就考慮要待崗,發工資是個問題,工人一沒有事各種事情就來了,打打鬧鬧就多了。這個情況下國務院當時開了個會,就是對三線進行調整,軍轉民,講我們上海的小三線在安徽自成一個系統。根據中央的指示,市里經過反復研究,上海小三線準備全部撤回來,設備都交給安徽。
要移交,就牽涉軍品的處理。比如遺留下來的好多軍品,部隊沒有驗收,有的產品還沒有完成,這些不能放在那個地方,有的已經成產品了,要通過五機部配套的,比如有些引信,要配在炮彈上,我們小三線炮彈不生產了,外地有生產,那么我們就拿著個引信去跟人家配套,配套我們也不能自己去配套,一定要通過五機部去配套。有些東西要進行報廢處理,有的要交給民兵訓練用,有的就銷毀處理,軍品放在單位里不行的。
我除了搞軍品的銷毀工作以外,還在上海選點,小三線員工回上海,要安排。上海建了100萬平方米的住房,安排回來的職工和家屬大概七八萬人,都在當時的郊區,現在屬于市中心了,像浦東、閔行等。有些廠就是和有些老廠結合起來了,有些工人分配到各個單位去了,只有少數單位自己建了廠,有個衛海機械廠搞包裝機械,就這樣一個廠獨立的。有的廠搞聯合,有的老廠新廠合并,搞一個分廠,就這樣合并,這樣一來也花了八九個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