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汪福琪,男,1944年出生。1966年大學本科畢業。曾在安徽績溪縣企業和文化部門工作。歷任績溪小三線交接辦公室副主任、績溪縣計劃委員會副主任和主任等職。
口述:汪福琪
采訪:胡靜
整理:胡靜 李婷
時間: 2012年3月15日
地點:汪福琪寓所
高素質的小三線職工
1966年上海小三線在績溪選址時,根據毛主席“備戰備荒為人民”和“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指示,上海在我們這里搞小三線建設,主要生產一些軍用的物品,但也生產部分民用的。當時是計劃經濟時代,生產的原材料和產品都是國家調配的,產品有子彈、炮彈等軍火武器。聽說這里生產的炮彈打出去看不見飛行軌跡,能夠自動尋找目標,控制系統相當于導彈。一家無線電廠生產的硅片用于航天工業,聽說當時東方紅衛星上天時,衛星上所用的硅片就是我們這里的小三線廠里的產品。
據載當年績溪縣的小三線建設的總投資1個億。20世紀60年代投資1個億,是個很大的數目。當時的廠房和宿舍都是按國家標準建造的。建筑層高、面積都是有標準的。全縣小三線單位中,上海職工在績溪的人口有1萬人,當地招工的有兩千多人,這些人都是正式工。因為當時建廠占用了農民的土地,按這個標準招工,招工對象是貧下中農子女,通過當時的人民公社政審,嚴把政治關。
總的來講,上海人素質都是比較高的。在文化上有高有低,大部分是技校畢業的,普通工人文化就不一定高了。上海人下來的老中青都有,技術力量還是靠老的,他們大部分是已經結婚的,雙職工一起來的。他們的子女就在這里讀書,后來有些就在這里工作。招工在這里的也有,回上海工作的也有,回上海工作有困難,就在當地招工,安排在績溪工作。
基礎設施發展了
20世紀60年代,上海小三線廠來這里,對績溪的工業和經濟發展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第一,是電力方面的貢獻。當年績溪還沒有發電廠,用一個柴油機組發電,僅供照明用。上海小三線來以后就把華東電網拉過來了,給績溪解決了供電問題。電來了以后,對企業,首先是對人民群眾生活有很大改善,一些企業都用上了電,靠近小三線廠的農村也點亮了電燈。第二,是公路交通方面的貢獻。瀛洲過去是泥土路,晴通雨阻,后來改成比較好的砂石路,到1982、1983年就澆為柏油路了。當時凡是有小三線的地方,路都修得很好的。小三線來了,開始建鐵路和公路。當時人民群眾非常高興。我們這里是山區,四面環山,交通很不方便,鐵路、公路修好了,我們跟外面聯系就頻繁了,地方的工業、經濟馬上就起來了。
小三線每個廠里都有醫務室,在離縣城6公里的公路旁,上海人還建有專門的醫院,當時叫東方紅醫院(即瑞金醫院)。我們縣醫院不能做的大手術,東方紅醫院都能做,條件非常好。我們這里人需要動大手術的,醫院都會接收我們這里的病人。
小三線在技術上也都很先進。例如他們有計量所,我們沒有,大家都覺得很新鮮。后來我們接辦上海人留下的工廠,加以利用改造。我縣在與上海小三線單位交接過程中,在企業管理、生產技術、設備財務上受益匪淺,有力地促進了全縣經濟的發展。
文化生活豐富了
小三線廠當年每星期都放電影,各個廠都放,這些豐富了當地農民的業余生活,大概周圍五里路以內的農民都去看電影。例如,瀛洲那里的光明廠,離我家五里地,村里的人都跑去光明廠看電影。
當年他們廠里有一批業余文藝骨干。20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曾經就在縣文化館工作過,文化館給他們專門培訓了一批能畫畫的美術工作人才。我家大廳中堂這幅大型山水畫就是當年在燎原廠的工人王鶴泉畫的,他現在任上海市松江區云間畫院院長。當時我們縣的文化部門有一批60年代的老大學生,給他們培訓美術和攝影,美術老師章飚現在是安徽省美協主席。小三線廠工人很喜歡和我們聯歡,他們請我們去吃飯,那時候吃飯要憑糧票的,大家都很高興。
績溪成了小上海
當時從上海來了這么多的人,糧食的供應、蔬菜的供應出現問題。過去縣城里沒有菜市場,他們來了之后,農民就運菜到縣城賣菜了。開始是小規模的,沿街上賣一點,特別是星期天,小三線廠職工進城來采購一些東西,就形成了市場,但大宗蔬菜、肉類他們還是到外地去購買。小三線廠內部商品供應好,比如說白糖、香煙,當年都是憑票的,上海人有一部分是拿這些東西跟民間交換,到農民這里來換點雞蛋,換只老母雞、肉,再打點家具。
生活方式交流上也有影響。上海人在衣著上比較時尚,當年的化纖衣料質量好的叫的確良,很時髦,特別是一些女工穿著的確良的襯衣,我們這里人看到了覺得很高級,所以就很快流行起來了,從衣著的衣料上、衣服的式樣上進行模仿。我記得最典型的就是上海人當時穿的褲子,很窄的褲腳,只有五寸或五寸半,很長的拖下去,然后穿上很時髦的鞋子。我們這里原先穿的是大褲腳,但此后也逐步改為小褲腳了。當地人看到上海人穿什么衣服就開始模仿,還有很多年輕人都學會了上海話。很多青年人,大部分都是招工去的,招工到上海廠之后,他們回家都學著上海人穿衣服,講上海話??兿闪诵∩虾?。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兩地關系好得很
上海小三線工人和地方政府、當地農民的關系在當時來講是相當好的。20世紀80年代我調到縣政府辦公室工作,從沒有聽到三線職工和地方群眾鬧事的,此前也沒聽說發生過矛盾,關系好得很。
在那個時候,他們是來建設小三線的,是響應毛主席號召來的,無論到哪個地方都是受到歡迎的。當地招工到小三線廠里工作的,必須是貧下中農的。那個年代的政治氣候不一樣,廠里都是用圍墻圍起來,外人不能進去的,是生產炮彈的保密工廠。允許你進去的話必須要通過工廠的保衛科。農民平時不能到廠里去,但工人能到農民家里來。后來他們好多人都彼此成了好朋友。上海小三線人走了之后,前些年他們年年都要下來看看,到以前的廠子逛逛,到附近的農戶家坐坐。
當時當地人很簡單,就是羨慕小三線的人呀!上海人來這里,工資又高,待遇又好,是羨慕啊!包括當地人在上海小三線廠做工的,我們這里稱他們為“土上海佬”,大家也都很羨慕他們。
還有一些本地姑娘嫁給他們小三線職工的。有些女孩子喜歡跟上海人打交道,就這樣子互相認識了。認識以后成為朋友的,上海人若要在當地結婚,廠里管政治的政工科,要審查當地人的身份。要通過審查,通過政審,符合條件的,再準許結婚,因為小三線是保密單位!結婚以后才能調到廠里去,沒有政審是不行的。
山溝中的動人愛情
我曾經遇到一個讓我非常感動的、發生在這里的真實故事。有一對光明廠的上海男女職工,都是上海過來的,在廠里工作,后來兩個人就在里面談起了戀愛,在這里建立了小家庭,小三線交接時回了上海。大概1992、1993年時,我已經調到縣計劃委員會當主任了,那女孩子不認識我,后來通過她廠里的領導找到我,讓我幫她辦件事情。后來她來績溪了,只見她穿了一身黑衣服,第二天早上她要我帶她去一個地方。那是山里,地勢很高,她說山再高也要上去,說原來對這里地形很熟,我看見那路很崎嶇,生怕她摔跤。我陪著她到山里去,到山坡工地上,她默默地燒了紙錢,跪在山地上,朝著山上的一個地方說:“我要嫁人了,過來看看我們當年生活的地方,和你說一聲……”
原來她丈夫是小三線交接的時候得癌癥在績溪去世的,因為他們當中有在這里談戀愛的這段過程,所以她覺得要到山里來一趟,來看看她丈夫曾經工作的地方,她選的位置就是她丈夫工作過的地方。我還記得,那次她專門從上海趕過來,她叫什么名字,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但這件事情讓我感動。
交接過程很順利
上海人撤回去是從1985年到1987年,留下來的不多,他們都要求回去。當年小三線交接的時候,我任縣小三線交接辦公室副主任,曾經主持交接過好幾家小三線單位。當年小三線交接的時候,許多交接協議書都是我簽字的,有文字檔案。記得每次交接的時候都要開大會,簽協議很認真的,我這里還有好多照片,每次開會照相,交接辦代表政府簽字的。上海在我們全縣投資1個億,后來要遷回的時候,所有的財物折舊為5000萬,這些都歸地方了。
當時交接很順利。例如以前的海峰印刷廠,現在我們這里仍然叫海峰印刷廠,仍然是搞印刷的。當時海峰印刷廠是過渡性移交,我們派人進去,上海那邊派人一對一輔導我們,然后廠移交給我們繼續生產,現在已經發展擴大了。從廠里的業務到生產技術,經過兩年的磨合期,交接很成功。老廠仍在生產,另外已經在宣城開有分廠,仍在印刷保密試卷。
回到上海后,好多人反而不適應了
上海小三線職工在我們這里待了很長時間,他們的主要工作經歷在這里,回去上海以后,好多人反而不適應了。好的崗位不多,住宿條件也不好。我記得這里原683車隊里有個蘇北人工人是駕駛員,不太會講話,脾氣也不怎么好。他回上海后,小孩留在這里鄉下讀書,我和另外兩個人照顧他的小孩子。小三線交接后的第二年我去上海看他,他的領導接待我,我看到他住的地方太小了!一家人老婆、女兒還有一個兒子,一大家子人就擠在一個小房間里。我一看說:“你這情況不行啊!你這怎么住,怎么過日子呀?”他脾氣不太好,我就直接和他領導說:“這是我的朋友,你們不能這樣待他??!”后來聽說下個月領導就給他調整了房間,多給他一個房間,他高興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