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王美玉,女,1943年出生。1965年入黨,曾任上海無線電七廠團委副書記,小三線期間任東方紅廠黨委副書記、后方基地管理局工會副主席、主席等職。
口述:王美玉
采訪:吳靜 李婷
整理:吳靜 李婷
時間: 2011年1月22日
地點:王美玉寓所
夫妻一起去支內
在去小三線之前,我是上海無線電七廠團委副書記。當時全廠大會動員,開始時我不屬于去小三線的對象,因為那時候我大哥在西藏,大妹在新疆,小妹在讀初中,只有我在上海工作。我有幾個要好的小姐妹勸我,說我們一起去吧。于是,我到支內辦公室說我也要去,報了名以后他們就同意我去了。報名沒有強制性,當時政審的要求很高的,去的話,祖宗三代都要審查,凡發現家里有海外關系或社會關系復雜,政治上有問題的,哪怕你自己想去,也不會讓你去。
我申請好以后跟我在上海機械學院工作的愛人說了。我愛人看到學校里夫妻分居兩地的情況挺多的,覺得分居兩地不僅經濟負擔重,而且精神上也增加了負擔。他說既然要去,我們就夫妻一起去吧。我們是軍工單位,動員時的第一批都是自愿報名去的,去的都是黨員或入黨積極分子。
我是1969年去的,當時小三線的廠房基本造好,還沒有投入生產,家屬區還沒有造好。去了以后,一開始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馬路是自己修筑的,自己挖溝,鋪石頭,吃的都是上海運過去的。我們夫妻有一個雙人床鋪,下面睡覺,上面放火油爐,偶爾可以燒飯,但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去食堂吃。
本來當地沒有電,電燈就更不用說了,那時候那里還沒有開發,我們進去以后,建發電廠,鋪設電線,當地也用上了電燈。雞是一只只賣的,一元錢一只,我們去了以后覺得怎么是按只賣,不是按斤賣。當地人不吃老母雞,因為要用母雞生蛋,舍不得吃,要吃就吃雄雞。當地的東西很便宜,大閘蟹幾毛錢一斤,山貨、土特產很多,很受我們歡迎。
小三線的承諾:生活不變,工資不變,戶口關系不變
安徽皖南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山清水秀,空氣很好,但是時間待長了不行,難道要每天看風景嗎?那時候沒有電視,只能聽廣播、聽音樂。作息制度有點軍事化的意味,早上6點鐘廣播一響,大家就起床了,號令一響就下班了。吃飯也是這樣,全部按照部隊的形式,上下班工人們匆匆忙忙地走。我們做干部的就更加辛苦,吃完晚飯要開會,過組織生活。我去的時候管理車間里整條線,做試驗,有時候沒時間出來吃飯,有時候在食堂5分鐘吃好飯就進去了,基本上沒有時間。
剛剛去的時候生活很艱苦,各單位就自己開荒種地,吃的魚肉等葷菜都是上海運過去的,蔬菜去縣城買,食堂基本上都有。當時吃的東西都有,就是生活設施比較落后,我們小三線的廁所造在山上,沒有在房間里的,半夜上廁所要往山上跑,我們下基層的女同志住單位招待所里面,上廁所也都往外面跑。后來改進了,在房間里放一個痰盂,晚上尿在痰盂里,白天去倒掉。
小三線最好的一點是所有供應的東西都是上海運來的。我們被動員去小三線的時候承諾過幾個不變:生活不變,工資不變,戶口關系不變。都是上海的,去了以后,生活都保證,糧票、肉票、全都是按上海供應標準分配的。1970年全部開始了正常的流水線生產。廠里與當地是沒有什么聯系的,就是交通上比較困難。一個廠就像一個小社會,吃用住都在里面,自成體系。那時候支內可以帶家屬,有些人把子女都帶過去了。我的小孩放在上海,讓我父母帶,我們覺得沒有必要讓小孩也跟我們一起進去,假如打仗的話,把小孩帶進去也沒什么,沒有打仗的話,畢竟上海的生活條件、教育質量都比較好。
剛開始的時候沒有當地的農民、征地工去廠里工作,所有的人員都是上海去的。后期的當地征地工人也很少。由于那里的生活比較閉塞,很多東西他們都沒有看到過。我們剛過去的時候有個笑話,我們的汽車、卡車開過去,他們問這輛小車是不是那輛大車生出來的。有一次上海警備區文工團到我們那邊演出,他們為了看這場戲,從很遠的山里走了很長的路,背了點心過來看,這說明他們的文化很有限,娛樂生活很單調。我們有幾個放映隊,一星期放映一場電影,有時候甚至是兩場。生活是比較單調的,對我們成家立業的人來說,因為有家庭,有小孩,生活還不是太單調,但是小青年不可能24小時都待在寢室里面,休息日的時候會到縣城里去。那時候風氣好,看到車子,你招招手,人家就會停下來,把你帶到縣城去,人家回來路過,你招招手又會把你帶回來,不要你錢的。
小三線的小賣部、食堂基本上是供應廠里的工人,但當地人來買也是可以的。當時小三線的管理很嚴格,但是也得跟當地人搞好關系。
我們在小三線有十幾年沒有回上海過年過節,過年過節要照顧職工回去,領導都要守崗位。春節期間休息,不生產,干部全部都要留守后方,相當于值班。我在后方十幾年,第一次過年過節回來還是1983年。平時我們經常出差,過節不回來的,平時市里開會我們就回來,開會挺多的,普通職工一年才回來一次,一般放一個星期,最多半個月。他們平時積著,譬如平時加班,過節就休息10天。
矛盾凸顯
當時剛去的時候很有新鮮感,感覺空氣很好,山清水秀。休息天想去縣城,從早晨出發,到下午1點還沒有到縣城,再走下去回去要來不及了,所以走了一半路就回去了。那時候,根本沒有辦法到縣城街上買點東西,所有的東西都是上海運到廠里,廠里設立小賣部,所需東西都去那里買。那時候的生活有點像共產主義,有吃大家吃,沒吃大家都沒吃。我們一個單位一千多個人是個大家庭,大家都認識,因為天天在這個相對封閉的環境里面,時間久了就覺得生活單調、枯燥,門窗一開就是山。還有一些社會問題,如小孩子的教育問題,在上海的父母年老多病等問題,這些矛盾問題到后來是比較突出的。
當時我爸風癱在床上,我媽服侍我爸,后來我媽股骨摔斷了,兩個人都沒人照顧了,我工作忙走不開。單位里有規定家里老人沒人照顧,夫妻兩人可以有一個人回去照顧老人,我跟我愛人都走不開,家里的小孩都在讀小學。直到1982年我愛人才回來。粉碎“四人幫”以后,我們局里事情很多。在小三線時,開會都是利用業余時間開的,有時候開會開到晚上12點,甚至凌晨1點鐘。我們沒有休息天,休息天都在基層。我基本上跟我愛人是分居的,本來我們一起去就是為了不分居,但是后來我去了局里工會工作后,他在績溪我在屯溪,乘車都要3刻鐘,沒車就沒辦法過去。那時我們覺得夫妻分居算不了什么,這都是革命工作需要,是組織對我們的考驗和信任,我們決不能辜負組織對我們的信任,我們要做得更加好,在其位盡其責。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老干部:我們學習的榜樣
我覺得我們后方很多老干部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他們心里只有一個概念:黨把這些任務交給他們,他們就是要把這個工作做好。你不要看他們是部隊轉業干部,盡管識字不多,但這批人絕對是好的。他們是我當時學習的榜樣。
譬如我們廠已經去世的王文亭原來是上海市環衛局領導,對干部的要求很嚴,我覺得對干部要求嚴格是有好處的。加工資的時候,上面的政策,有多少人可以加3元,有多少人加6元,有多少人可以加9元。執行這個政策是要把大多數人的積極性調動起來,但是有些單位領導擔心擺不平,情愿把指標浪費掉。但王文亭就沒有浪費,他認為符合條件能加的就加。他經常說,老百姓的事情,只要符合黨的政策,他一定會做。“文革”時期,他被造反派批斗游街,吃了很多苦頭。到小三線去的這些干部整體素質挺好的,可是這些干部的生活條件都挺差的。儀電公司的韶山廠黨委書記周鴻文,后方基地管理局的副局長馮秀芝的生活都很艱苦。周家只有十五六個平方米,睡地鋪,因為房間狹小,睡覺的時候雙腳得放在桌子下面。當年我們全部是低工資,我在1962年的工資是最高標準——45.9元,這個工資拿到“文革”結束。當時我們的干部可以加百分之一,很多人寧愿自己不要,給別人。
“文革”時期在工會
1973年,我去后方基地工會工作,當時,工會的兩派斗爭挺厲害的。一派以老干部為代表,一派以造反派為代表,那時候工會以造反派為主,我們的工會主席就是造反派的戴立清,他任后方黨委副書記兼工會主席,實際上是一把手。我是工會副主席,主持工會的日常工作。一正三副,三副里面除了我其他兩個都是造反派。實際上我也沒有參加什么斗爭,大家都是工作,斗爭什么呢?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工會是以造反派為主的。那時候規定要配備女干部,可能我當第一副主席也是老干部的意見。我到后方基地工會以后基本上在五七干校勞動,每次下鄉勞動都有我份,工會里的造反派千方百計要排擠我。為什么會出現這個問題?這是政治斗爭的需要,他們的行為我能理解,但是我不參與,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我從來不跟人斗。“文化大革命”時期我也從來沒有參加過造反派或保守派,我跟他們關系都不錯。在其位盡其責,我是跟著事情走,不是跟著人走。我們局里兩派斗爭很厲害,我從來不參與。他們想排擠我,但是也無從下手,因為他們抓不到我的把柄。
小三線的工廠在“文革”期間運作還是比較正常的。粉碎“四人幫”以后挺忙的,要充實黨委領導班子,整頓隊伍,我負責政工團,黨內整黨整風。工會也會清理整頓隊伍,把原來跟造反派關系比較密切的人,就是所謂的小兄弟,把他們清理掉。有些造反派本來還是可以的,有些造反派原來的素質就不太好。整頓改選工會,讓基層單位民主選舉出工會委員、工會主席。黨內凡是黨委一級也都在清理整頓,搞了很長一段時間。民兵也在整頓,每一級組織都在整頓。首先把班子整頓好,然后再開展日常工作。市里有一個精神,凡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參與過打砸搶的,一律都不能進班子。每一個運動中都有好人和壞人,有些人是趁機來搗亂。其實“文化大革命”時期,廠里首先參與造反的人工作都是吊兒郎當的,不想干活的人開始先造反,在廠里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工作的人根本沒時間去造反。后來規定跟造反派有關系的一律不能進班子。
走基層,管工會
粉碎“四人幫”以后,工會的重心放在民主管理上。“文化大革命”時候的工會處于癱瘓狀態。原來的工會都是由造反派主持工作的,粉碎“四人幫”以后體制就改變了,工會要民主選舉,選了以后再參與企業管理。民主管理不抓的話,工會就沒有什么事情可做了。要維護職工的利益就要讓職工自己研究討論,比如,分房、分配都由職工自己討論,不是廠長說了算。所有事情都是廠長書記說了算的話,工人就沒有權利了。
工會是在黨委領導下的職工代表大會,企業一定要讓職工代表大會通過一些日常決策,不是廠長說了算。那時候工會還是有權利的,在日常管理中起到了監督的作用。
工會在后方的主要工作是發展會員,開展日常工作包括職工的聯誼,我們的中心工作是職工參與民主管理,那時候市總工會抓得比較緊,讓職工參與企事業單位的民主決策。小三線的幾個大廠的民主管理搞得比較好。實際上我們在局里很辛苦,一年365天,八十幾個單位,就算每天都在下基層,人家一年也可能只看到你一次,因為有些單位一天之內不能到達。早上5點出發,到下午四五點到。大多數廠都是在山區里面,少量單位靠縣城比較近,比較近的也要有十里路左右的路程。
我們平時基本上都在廠里,到廠里去調查。我在局工會工作那么多年,起碼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時間在基層。下面各個廠平時不聯系,有時候會自己個別聯系。我們開一次會,幾十個單位兩三百個人從四面八方趕來,住在局機關的招待所里面,很熱鬧。后來發展之后有了電話會議,但我們工會都是人過來,開兩天會議。有些事情在會議之后還要檢查落實,我們會請民主管理落實得比較好的單位過來介紹方法經驗,總結以后我們會開一個交流會議,給人家啟發。剛開始的時候民主管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們都不是很清楚,有些單位搞得比較好,他們什么事情讓職工討論,發現有些職工討論得挺好的,譬如領導要怎么樣尊重工會和職工代表大會,如果領導管理得比較好,我們會請黨委書記、廠長總結,叫他們談談怎么接受民主管理,把人家好的方面推廣學習。我覺得我們后方工作做得有聲有色,好像沒什么空閑的時間。如果我們下午到一個單位,我們會馬上找他們談,晚上談,晚上還沒有談完的話,明天早上繼續談。假如我們是晚上到的,我們會約好在第二天早上去黨委辦公室先找書記匯報。小三線的工會和黨委的關系很密切。
小三線的單位像一個小社會,我們弄得好一點,職工心就心平一點。我們工會會開生活交流會,還開展食堂比賽。哪個食堂花樣比較多,我們來一個比賽。那時候冶金系統的單位食堂挺好的,早點品種有幾十樣,生活比上海搞得還好。周日我們休息,周六晚上食堂就開始準備很多冷盆,讓大家過周末。
向全國總工會反映問題
我們小三線的人回上海是托了當時國務院總理趙紫陽的福。1984年3月,趙紫陽在湖南視察工作,針對湖南小三線出現的問題,指出小三線要調整。我們內部看到湖南小三線的精神,小三線移到縣城了,他們回來了。我們把這個作為理由,向全國總工會寫了一份報告說明情況。
20世紀80年代初,我們搞調查研究,小三線進山以后產生了很多的實際問題。如老三屆的男女青年二十幾歲進去的,年紀都很小,后來70屆進來了,年紀大一點之后,因為男女比例失調,男青年找對象困難,在山溝交朋友難。我們這批人進去的時候小孩還小,讓父母照顧,后來要讀書了,我們的父母文化水平不高,沒有辦法解決小孩的教育問題。還有一些人兄弟姐妹都出去了,父母身體不好,沒人照顧等問題。凡是上海職工會碰到的問題,我們小三線的職工全部都會碰到。山溝里面的教育肯定是不好的,不能跟上海比,想要統考考入重點學校是成問題的。我們做了很多調查研究,讓市里引起重視。以前覺得教育小孩子是自己的私人問題,不會想要跟市里甚至中央提要求。比如,立新廠的一對夫妻職工來小三線時只有三十歲多一點,他們支內的時候把小孩放在上海,因為沒有長輩照顧,后來變壞被勞動改造。其父母知道以后特別傷心,母親甚至因此得了精神病。
這些問題不僅僅上海有,全國各地的大小三線都有。全國總工會、國防科工委專門負責軍工系統的國防工會在全國各地調查,然后到北京開會,我們如實向全國總工會等匯報小三線存在的問題。后來,后方基地黨委還把調研情況匯總形成一個報告向市里進行了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