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袁彩霞，女，1953年出生。險峰廠安徽征婚職工。

　　采訪：徐有威 吳靜 李婷

　　整理：吳靜

　　時間： 2011年11月11日

　　地點：袁彩霞寓所

　　崇拜上海的淮北女孩

　　我老家是淮北的渦陽縣。小時候家里很窮的，沒有床，我們家的床都是用土磚鋪起來的。因為我崇拜上海的東西，因此我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了條上海產(chǎn)的床單，肥皂盒也喜歡上海生產(chǎn)的肥皂盒，自行車的墊子也是非上海產(chǎn)的不要，用的毛巾也一樣。我看到下放到我們那里的上海知青，走路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

　　我有個遠房的舅舅在安徽渦陽縣義門鎮(zhèn)工作，他說他們學校缺一位英語老師，詢問我是否愿意去。我就去了。雖然我是高中畢業(yè)，但其實也沒學到什么東西，我就邊學26個字母邊教孩子。國際音標也不懂，于是我就找到渦陽一中我過去的英語老師，邊學邊教，現(xiàn)學現(xiàn)賣。

　　我家成分不好，如果我找個當兵的，人家都不要我。我比較好強，等著考大學，考著考著年齡就大了。我有一位要好的小姐妹，看我大齡沒結(jié)婚為我發(fā)愁了，她的哥哥馬品軍是上海小三線險峰廠軍代表，和我是同村老鄉(xiāng)。一次馬品軍回老家探親，我這位小姐妹對他說：“彩霞還沒結(jié)婚，你廠里有好的對象要給她介紹。”結(jié)果馬品軍就介紹我現(xiàn)在的愛人給我。別人介紹我還不太相信，馬品軍在村里有威望有地位，他肯定不會騙我。于是我就跟著他一塊去皖南進了險峰廠。馬品軍是我的介紹人，是恩人，我現(xiàn)在每年回家，都會買條香煙禮品去看他。

　　對我的婚姻，我爸爸是挺通情達理的，我媽沒有什么文化：“你這個小丫頭，那么要強干嗎，在家里沒飯吃啊？跑那么遠干嗎啊！”我當時工資15或18元，我這些工資沒怎么花，我都是藏著的。我想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給我錢，我用我自己口袋里的錢，我自己坐火車去跟我愛人見面。成功就成功，不成功就算了。我老師在聚會的時候說：“吃個雞翅膀啊，你就要飛了。”我以前的同事看了都很羨慕，同學和姐妹都覺得到上海很好。我自己也覺得，農(nóng)村的女孩子，怎么會跑到上海來了，自己經(jīng)常仿佛在夢中。

　　“鄉(xiāng)下戶口怎么可以去上海？”

　　險峰廠是制造顯微鏡和望遠鏡的。小三線軍工廠女少男多，有些大齡男青年找不到對象，上海女的也不愿意到山里去。他們就鬧到上海市勞動局。上海市勞動局發(fā)文說，你們可以到全國各地去找，哪怕是鄉(xiāng)下的，也可以。有這個優(yōu)惠條件，女方可以進廠，糧油關(guān)系也可以轉(zhuǎn)到廠里。我就是因為這個政策進來的。我到小三線，就把那個老師的名額讓給我妹妹了。

　　1984年4月我到了小三線險峰廠。我家在淮北平原，而小三線廠都是在山里。我一到山里，心就冷下來——哎呀，我要在這山溝里待一輩子嗎？去了之后馬品軍就把我介紹給我現(xiàn)在的愛人鄒建崇。他是鉗工，1976年進廠，他比較黑，你說反感吧，不反感；你說喜歡吧，也不見得。我高中水平，他才初中水平。

　　見面那時，鄒建崇其實已經(jīng)有了個黑龍江的女朋友，這女朋友很漂亮，光通信就已經(jīng)三四年了。但是這女的就是不跟他見面。我進去和他見面后，鄒建崇突然去了上海，把我扔在了那里。我心想這算什么名堂啊！

　　其實是鄒建崇沒主見了，是回去上海和父母商量了。我想那結(jié)束了，回家吧。不料一天早上，他父母從上海打長途給馬品軍說：“對不起，這門親事我們愿意的，我們馬上讓鄒建崇回去。”鄒建崇這就回來跟我談妥了。五一節(jié)他就帶我到上海見他父母了，他們都很滿意，同意了。1984年“十一”國慶節(jié)我們就在上海辦喜酒，之后再到我娘家辦酒。1985年我的女兒出生了。

　　我是1984年6月26日在我家鄉(xiāng)開的結(jié)婚證再回去辦戶口。我先回家領好結(jié)婚證后，我們廠里的勞資科的人再去我們縣城糧站遷我的戶口。我去老家遷戶口的時候，縣里的人說：“鄉(xiāng)下戶口怎么可以到上海去，怎么弄的？我們也可以去嗎？”他們很佩服我。他們在想，一個鄉(xiāng)下小姑娘怎么可以到上海去呢？我家鄉(xiāng)在縣城的郊區(qū)，雖然戶口是遷到安徽的小三線廠，但是廠是屬于上海的。這是一個機遇，我做夢想著到上海，結(jié)果真的到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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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成了打掃廁所的清潔員

　　小三線山里有的是房子，想住哪里就住哪里。結(jié)婚前，我愛人本來是住在單身宿舍，和幾個人一起住的，結(jié)婚之后，他們搬走了，我們住進去了。一個大房間，用煤氣爐燒飯，衛(wèi)生間在外面，公共的。上海的老職工有好房子，有獨立衛(wèi)生間、廚房等。

　　我剛到廠里沒有工作做，廠里安排我掃廁所去。我在家鄉(xiāng)做老師的，現(xiàn)在讓我去掃廁所，心情很失落。我還曾經(jīng)一邊懷著孕一邊給廠里的工人補習文言文課，給工人上培訓輔導課，一個星期上一兩次課。我教了幾個月，拿了好幾百元呢。但這是因為他們看我是高中畢業(yè)，臨時叫我做的，而具體工作是掃廁所。我和幾個鄉(xiāng)下同樣身份關(guān)系很要好的小姐妹都去掃廁所了。我們進去的是大集體，人家也看不起我們，而且我們又是鄉(xiāng)下來的，有點鄙視的眼光看著我們。我們心里很難過，我們一面掃一面哭。最后有兩個姐妹去車間工作。可能是我愛人比較老實，跟勞資科沒什么關(guān)系，他們兩個可能有點背景，就叫他們到車間掃掃垃圾什么的，聽上去名聲比我的工作好聽點。

　　我喜歡做生意，我在山里的時候，就從老家拉黃豆到廠里，我們廠里的職工要吃豆?jié){，我就去我老家采購，廠里的采購員跟我一起去，我們廠的車子拉出來。之前他們在其他地方拉，我去了之后到我們家那里拉，我爸爸在家開糧行的，便宜又好。山里黃鱔很大，沒人吃的我們就吃，鴨子也很大，我們自己烤了吃。

　　婚后跟丈夫關(guān)系還可以，他讓我，我也讓他。我和我愛人生活習慣不太一樣，我們老家都是茄子鮮肉等放一起的，上海人都要分開燒的。我燒番茄蛋湯，我老公偏要加洋山芋（即土豆）。有一次我燒番茄蛋湯，他看我沒有放洋山芋不開心，把鍋子都摔掉了，我難過死了。他脾氣大，有一點瞧不起我，生氣的時候會說：“如果不是我，你能到上海來？”

　　我知道的安徽媳婦有兩個離婚了。這兩個在山里就開始鬧離婚了。估計是男孩子不太聰明，就離婚了。一般外來妹都是能干，男的能力低點，他們也都沒有孩子。回上海后，我這種現(xiàn)象都沒離婚。大家都覺得看著孩子的面子，過下去吧。

　　做夢都沒想到會回上海

　　我1984年進廠，1985年底或1986年初就回到上海了。真是做夢都沒想到！小三線員工已經(jīng)在山里都待了十幾年，而我只待了一年多，就回到上海了。我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要回來了。安徽的家具可以帶回來。現(xiàn)在看到的這些家具都是從山里帶回來的，都是我愛人當時自己做的，山里木材便宜。

　　那年下著小雪的時候我們就回來了，路口也沒有人檢查。我們回來的時候沒有正式的戶口，是集體戶口，在泰和路。剛剛回來上海，我們廠臨時安排我們住在莘莊。剛到上海我沒工作，帶我女兒，就靠我老公工資過日子，很艱苦的，還借房子，這借房子的錢都是廠里給的。

　　回來后上海的房子是我們廠里造的，1992年分到的。剛開始回上海的時候借房子，這里造好后我才分到的房子。剛開始來看這個位于呼瑪二村的房子不喜歡，因為以前這里附近都是農(nóng)田，還是一樓。

　　我剛來的時候，路上遇到不認識的一個人問起我住哪，我說住在呼瑪新村。他又問幾室?guī)讖d，我說二室一廳。他說：“你一會講普通話，一會講上海話，你是北京來的高干吧。”聽上去他是非常羨慕的。凡事有利有弊，如果當時沒有到山里去，留在上海的人，工作肯定比去過小三線人上海人好些，但是沒有去小三線的就分不到這兩室一廳的房子，而小三線回來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