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余琳,原名燕洪,男,1919年出生。193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中國人民解放軍38軍政治部副主任等職。1964年轉業至上海工作。1978年7月以后,歷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國防工業辦公室主任、黨組書記,中共上海市顧問委員會委員等職。
口述:余琳
采訪:徐有威 吳靜 李婷
整理:李婷
時間: 2011年4月1日
地點:上海市華東醫院
“怕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老家在山東泰安。我經歷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在中國人民解放軍38軍工作多年,1964年轉業至上海工作。粉碎“四人幫”后,我擔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國防工業辦公室主任,處理上海皖南小三線是我任內印象最深的工作。
上海小三線從1965年開始在皖南選點建設,分布在安徽徽州、宣城和安慶地區以及浙江臨安,一共13個縣。除去54家工廠之外,還有配套的諸如管理機構(局、公司、處)、運輸隊、通信站、變電所、物資供應站、防疫站、醫院、各類學校、農場、干校和計量所等企事業單位27家。整個小三線企事業單位東西相距263公里,南北相距135公里,相當于半個比利時的國土面積,由上海14個局負責包建,上海市共投資7.52億元。職工54437人,其中全民所有制職工52610人,集體所有制職工1513人,職工家屬17000余人。
小三線建設正處于“文革”時期。當時動員支援小三線,組織要求黨員帶頭,“好人、好馬、好刀槍”支援三線建設。小三線建設整個的戰略方針是中央制定的,但是具體執行起來有很多問題。受到極“左”路線干擾,小三線建設方面不合理不科學處甚多,忽視平戰結合,進山太深,難以出入,工廠建在山溝里,車都進不去。
隨著形勢的發展,穩定上海小三線7萬多職工、家屬是個重大問題。粉碎“四人幫”后,有的干部職工鬧著要回上海。1982年我帶人去小三線慰問兼搞調查研究。有人勸阻說:“怕你去了就回不來了。”結果,我在皖南待了一個月零五天,把小三線所有的工廠全看了一遍,在那里開座談會。干部、職工十分熱情,17年苦戰,可歌可泣。我去看他們,大家十分高興。不去看他們,他們確有怨氣,你去看望他們,則是心連心的,極其親密熱情。偉大的工人階級難能可貴!
接手小三線就像坐在火山上
小三線看似穩定,實際是坐在火山上。多年來領導過問少,無正式安慰鼓勵,無人看望。整個小三線建設去了那么多人,建了那么多廠,就像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政策上也有很多不合適之處,廣大職工不滿。去小三線工作的都是一些精干的、優秀的共產黨員,模范、干部帶頭。但是,因為問題困難多,大家的情緒很不好。本來我到國防科工辦工作,覺得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重點抓住航天、航空和造船,深入學習些技術及各種知識,沒有想到小三線問題是這么復雜嚴重。因此,我在市政府國防工業辦公室工作期間,航空和造船沒怎么管,精力基本上都放到小三線上去了,目的在于穩住后方,不能添亂。
根據我所知,小三線僅就供應方面來說,不合理的現象就不少。諸如待遇只向低處靠,在上海16元補助,到了安徽就成了15元;布票補貼有3尺專用券,在小三線則沒有;獨生子女在上海補助5元,安徽補助6元,小三線則又按上海的低標準辦;工資一開始去的按八類地區標準不變,新去的就變成五類地區標準;大學生分配在上海月工資為58元,分配在小三線則按照安徽的標準月工資52元;職工退休后仍留后方的,每天2角進山費立刻取消,但是安家費又沒有。從1977年到1980年,去小三線的大學生220人,1981年和1982年分配給小三線58名大學生,實際報到僅5名。小三線糧油肉魚蛋都是上海供應的,吃喝拉撒這一攤子困難很多。住房和孩子戶口也是個大問題,家屬去了一萬多人,去了的孩子戶口放在哪里呢?回上海、上學也都是問題。
分配過去的青年男女比例不平衡,女青年比男青年少34%,有的青年五一節開“追悼會”以示不滿。因為他們38元錢一個月,養不起爹娘找不著婆娘,悲觀失望,孤苦伶仃,情緒不高。上海人很少會去找安徽本地姑娘結婚,因為找了安徽姑娘便不能輕易回來上海,安徽姑娘沒有上海戶口生活會很難。我們曾經組織上海各區的婦聯和小三線對口舉行一些活動,但是效果很有限,局限性很大。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你們誰不同意誰去小三線!”
我們當初什么都管,吃喝拉撒,婚姻、家庭都管。我從皖南回滬后,將情況向市委書記作了一天匯報,進行了如實反映,市領導對此較為滿意。有關部門也開始重視矛盾的解決,給小三線職工一年的糧食、油、鹽、肉、魚、蛋的庫存。原來也有庫存,但沒有那么多。這些都是從上海運過去的,按照上海的標準供應。
上海在皖南小三線對皖南是一個大建設。建了那么多工廠安徽受益,水電路等基礎設施建設對皖南是好事,但是和當地老百姓也有矛盾。車輛事故頻發,有一年軋死33個人,我說這還得了?安徽老百姓怎么受得了?我就嚴格要求后方基地管理局,我說你們誰軋死了人必須跟我匯報。后來經過整頓,一年不超過3個!1978、1979年間上海市韓哲一副市長帶隊到合肥,和安徽方面會談小三線的工作,尤其是雙方的矛盾和待遇等,但效果不理想。
我因為小三線的工作得罪很多人,但是為工人謀福利的事我堅持,當然我也不違反政治原則,亂伸手要錢,我的目的是合情合理地給工人解決。以前小三線職工有每天2毛錢回上海的路費補助,后來取消了,職工很不滿意。我向市里提出來,當時市里財政困難,很難要錢。市里開會,市長書記都參加了,不同意增加這筆錢。我拍著桌子站起來說:“你們誰不同意誰去小三線!”終于爭取到了這筆補助。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小三線職工對我也不滿,覺得我不做主、不幫忙。直到現在我見到小三線的人我還問:“你不罵我了?”因為事實上很多事情不能隨便按照他們的意見辦,我所在的市政府國防工業辦公室說到底只是個機關,我沒有決策權,很多問題我不能解決。
送書:向小三線廣大干部和職工致敬!
隨著形勢的發展,軍工任務日趨減少,任務不足,虧損是必然的。小三線是寶貝,還是包袱,當時的爭論不一。有人說軍品不行了,小三線要搞些民品,搞民品也不容易。整個轉的步伐,從全國的角度說,上海軍轉民的速度還是比較快的。這個是思想解放的問題,當然整個轉型也很困難,整個社會、技術、市場要考察。一下子有很多廠要搞電風扇,都上去也不行啊,它得有市場,要自己想辦法。上海向全國提供輕工業產品,首先搞“三五牌”臺鐘,這個就是小三線搞的。
國防工業辦公室在經費上按原有的程序辦理,給小三線固定的投資。整個政策上是支持的。對小三線有利的都支持,從總體上、政治上都支持。
對于小三線,有一個人我印象比較深,他就是小三線工人黃華。我的回憶錄《鴻孟春秋》出版后,第一本就想著送給他。他并不知道我的意思,我也沒見他,他也不知道這本《鴻孟春秋》是我的第一本書。記得他全家都去小三線工作,我那年去皖南小三線視察時正好是春節,那天晚上他請我在他家喝酒。他真是很模范,很好的帶頭人!在我心目中小三線的干部職工貢獻都很大,有的年輕時候去的,回來就變老頭了,我很佩服他們。記得送書那天我是和我的保姆阿姨一起去的,我事先沒有聯系,也沒有說我是特意去的。我們的汽車開到他家的門口,我說我就不上去了,我上去他們要亂的,于是就叫阿姨送上去。黃師傅全家正好都在,阿姨敲門說:“我是余主任家里的阿姨,余主任叫我給你們送本他自己寫的書。”他們拿著書連聲致謝,還要請阿姨進去坐坐。
小三線軍工建設功不可沒,這是上海的貢獻,也是上海的光榮。在這里,我要向廣大小三線干部和職工致敬!
我曾經以小三線為題寫過一首小詩,在此愿以此小詩作為結語:“建設小三線,歷史屬必然。艱難創偉業,威名震黃山。經濟廣開拓,調整盡歡顏。安徽與上海,結成生死戀。聚散為繁榮,相思系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