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范希平

　　采訪：常永新 徐亮

　　整理：常永新

　　時間： 2016年7月

　　【口述前記】范希平，1955年7月生。曾先后任團市委副書記，靜安區副區長，上海市信息投資公司黨委書記、總經理，上海市信息化委員會主任、黨組書記等職務。2004年被任命為上海市人民政府副秘書長。2010年6月至今，任上海申迪（集團）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2010年12月至今，兼任上海國際旅游度假區建設工程指揮部常務副總指揮；2014年1月至今，兼任上海國際旅游度假區聯合黨委書記。是上海國際旅游度假區暨迪士尼項目開發建設的領軍人物。

　　上海迪士尼項目是1949年以來上海對外談判歷時最長、最為曲折、規模最大和最受矚目的現代服務業項目。我有幸參與、見證了迪士尼樂園及其配套項目，在浦東川沙的農田上落地、生根、開花、結果的歷程。

　　夢想起航，共同圓夢上海迪士尼項目

　　歷經近二十年前期接觸與多輪艱苦談判、五年多緊張建設和運營準備、數萬名中外工程技術人員和建設者參與，投資數百億元的上海迪士尼樂園及其配套項目，終于在2016年6月16日向世人揭開神秘面紗。“米老鼠”是怎么來到上海的呢？

　　上海和迪士尼的故事，遠的要追溯到20世紀30年代迪士尼影片從上海首映開始進入中國，近的那要從改革開放后說起。迪士尼方面一直研判在中國建設主題樂園的構想。1990年，時任上海市市長的朱镕基同志在訪問美國期間應邀到訪了位于洛杉磯的迪士尼樂園。夢幻般的樂園給遠道而來的中方一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來，已是國家領導人的朱镕基在會見時任美國迪士尼公司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邁克爾·埃斯納時表示，“上海是中國最大的城市……上海本身有1500萬人，周圍是中國最富庶的地區——江蘇和浙江。中國人都愿意參觀上海。如果有迪士尼樂園，去上海的游人就更多了。上海的海陸空交通都很方便，中國的第一條高速鐵路就是從北京到上海。”

　　迪士尼方面對上海也是情有獨鐘。就像華特迪士尼公司現任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艾格先生（Bob Iger）在2013年成都全球財富論壇上所說的那樣：“上海一直是迪士尼的第一選擇。”

　　在國家相關部門和市委、市政府的直接指導、推動下，經過漫長且艱辛的“馬拉松”式戀愛，2010年11月5日，迪士尼和上海喜結連理，由上海申迪（集團）公司與美國迪士尼公司簽訂了正式協議，參與項目合作洽談的很多人在簽約現場流下了激動的眼淚。經過多輪談判，迪士尼方面的出資大幅度提高到20多億美元，成為迪士尼公司最大的海外投資項目，經過中美雙方充分溝通與反復權衡后的“上海模式”得以實現。

　　迪士尼好比是棵大樹，如何讓這棵大樹在中國的土地上生根開花結果？我認為，有兩個關鍵詞，一是合作，二是創新。

　　合作方面，我們與迪士尼方面先后創造了多個成功的經典案例。比如，提前擴建解決樂園容量。在2008年至2010年的項目談判中，中美雙方確定了上海迪士尼樂園開園年730萬人次的設計容量。項目簽約后，基于香港樂園擴建和上海世博會高客流量的情況，雙方對上海樂園可能高于設計容量的超額客流進行對策研究。2011年1月，雙方委托專業咨詢機構，對中國26個一、二線城市的6142個樣本調研分析，預測上海樂園開園年的潛在客流量將超過1000萬人次。經過調研和協商，合作雙方達成共識：開園年（2016年）的樂園設計容量可由最初的730萬人次提高到1000萬人次左右，并據此作出提前擴建的安排，增加景點和服務接待能力。開園后大受各方游客稱贊的“翱翔—飛躍地平線”就是提前擴建計劃中的一個景點項目。

　　再比如，景點菜單的確認。公眾對主題樂園的直觀評價，往往從景點著眼，這將直接關系市場的認可度。為此，我們一直把它作為對外談判的一項重要內容。我們堅持認為，不能完全照搬、復制迪士尼現成的其他樂園的景點，具體提出了這樣幾條：第一，從氣候上來講，加州的氣候和上海的氣候不一樣，上海的極端氣候比較多，中國游客戶外活動會受到黃梅天、極端酷暑和嚴寒天的限制，因此，景點以及排隊等候區域要增加室內比例。第二，中國游客對迪士尼品牌故事的了解程度不如美國人，會存在“隔岸觀火”的現象，只是看表演，參與性不強，所以我們希望把這塊內容進行調整，提高游客參與性、互動性和體驗性，為中國游客所喜愛。第三，改革開放以后，上海國際交流日趨增多，年青一代又是在互聯網時代成長起來的，所以既要有廣受歡迎的經典元素，也要有高科技和時尚元素，要運用當今世界的先進科技成果，增強視覺、感官的沖擊力。第四，創意設計要融入中國元素，做到“不缺不濫”。“經典迪士尼，精彩中國風”不是空洞的口號，不是簡單模仿孫悟空、中國龍等題材，而是在創意設計充分考慮本地游客的文化特點和認知習慣。這些意見后來都成為合作雙方的共識。迪士尼高層多次帶領項目創意設計團隊在中國多地進行考察、采風，在了解中國本地市場的特點方面下了很多功夫。創意團隊通過精心的策劃和巧妙的設計，在景點、演出、商品等諸多方面融入了中國元素，充分體現了對本地市場的重視和尊重。

　　再說創新方面，上海迪士尼項目建設過程，就是“迪士尼全球標準與本地最佳實踐”相結合的創新實踐過程。合作建設、運營國際化頂級品牌的主題樂園，高品質開發一流水平的旅游度假目的地，別無他途，唯有創新。中美雙方團隊密切合作，創造了多個“第一”：第一次大面積開展土壤環境評估和污染地塊修復；第一次大規模使用真空預壓技術對場地進行軟土地基處理；第一次在迪士尼主題樂園運營中采用第三方服務模式使用清潔能源進行集中供能；第一次在迪士尼景點項目和中方負責的重點復雜配套項目中全過程使用BIM技術創新項目管理方式；第一次在國內開展大規模容器化苗木儲備提升園區綠化景觀品質。這些都是合作雙方不斷積累，形成的具有示范意義的創新成果。更令我們感動的是，數萬名中外建設者們，體現出了精益求精、追求卓越的“工匠精神”，歷時五年多的精心打磨，將一個美輪美奐的主題樂園和度假區呈獻于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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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描繪藍圖，譜寫國際旅游度假區建設篇章

　　2010年3月，在帶隊去洛杉磯談判期間，我們就開始籌劃國際旅游度假區這個概念。當時給迪士尼項目規劃的區域為7平方公里，其中第一期用地包括樂園、后勤區、規劃的備用地、中心湖和圍場河，共3.9平方公里的區域。我們多次討論，以后這些區域叫什么名字？叫“迪士尼區域”，迪士尼方面認為迪士尼是他們特有的品牌，我們也不太認同這個叫法。另外，中方在項目開發中提供了大量的配套項目，除了道路之外，地鐵長期規劃了兩條線，從長遠來看，還存在第三條線的可能性。水電煤氣的等級也都相對較高。如何把這些基礎設施所產生的服務社會的效益進一步體現出來？還有，迪士尼項目應當是一個動力型項目，其溢出效應如何落地？能否帶動和輻射周邊區域的發展，帶動區域的城市化進程，把迪士尼樂園真正變成一個動力引擎？綜合這些因素，我們認為對這個區域還需要做更大更廣更長遠的規劃考慮，讓迪士尼項目具有更強的輻射、帶動作用。這時候恰好趕上上海“十二五”規劃的研究和編制，當時我們提出這個區域要為浦東中部發展的戰略服務。經過討論提議后，提出了“上海國際旅游度假區”的功能定位，把迪士尼項目包括其中，連同周邊的約二十平方公里的區域，按照世界級的旅游目的地目標進行開發建設，成為浦東乃至上海在“十二五”期間的一個戰略規劃重點區域。有了這個概念，回到上海之后，我們馬上找到上海“十二五”規劃的一些專家，并征詢市政府發展研究中心、市發改委、市規劃局、市規劃院等機構的意見，然后向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進行專題匯報，獲得領導和專家一致贊同。至此，“上海國際旅游度假區”這個名稱正式確定。然而，和迪士尼方面解釋溝通這個規劃構想用了兩三個月，最后迪士尼方面終于明白這是我們的發展戰略。這個戰略對美方來說也相得益彰，并且能更好地體現出他們到中國來的意圖，把項目帶動作用的價值直接體現出來，謀求共同發展。

　　為加強統籌協調，確立區域管理架構，完善開發機制，在市領導的指導和關心下，2010年6月，組建了上海國際旅游度假區管理委員會，承擔區域內行政管理和公共服務等政府職能。2010年12月，上海國際旅游度假區建設工程指揮部成立，統籌協調以迪士尼項目為核心的國際旅游度假區的開發建設，由直接分管這個項目的時任常務副市長楊雄同志任總指揮，申迪公司具體承擔指揮部的日常工作。

　　為了落實好市委、市政府以迪士尼樂園項目為核心，建設上海國際旅游度假區的戰略決策，科學、前瞻性的發展規劃研究就顯得尤為重要。為此，我們先后拜訪市發改委、市建交委、市規土局、市府發展研究中心等單位，實地學習、參觀了世博會城市最佳實踐區，研究了虹橋商務區、臨港、前灘等區域開發的成功經驗，與有關部門達成了區域發展規劃戰略研究的合作意向。大家一致認為，要體現高起點、寬視野、新理念，精心謀劃好包括項目核心區及周邊約20平方公里區域的功能定位和形態布局，通過建設迪士尼項目帶動、培育旅游會展、文化創意、商業零售、體育休閑等產業集聚平臺，并與周邊旅游資源組團式協調聯動發展，打造能級高、輻射強的國際旅游度假區，使之成為“十二五”期間與虹橋商務區、世博后發展區等六個重點功能發展區域之一。

　　由申迪集團擔任開發建設主體的國際旅游度假區目標和藍圖確定了，申迪人勇于擔責。經過幾年的開發建設，在迪士尼樂園周邊，充滿野趣的生態園、種植大面積薰衣草等花卉的香草園、歐式花園類型的奧特萊斯購物村、提供別樣休閑體驗的房車露營地等一批功能性項目相繼落成迎客，展現出了一個綜合性的旅游度假目的地的雛形。

　　有人說，包括度假休閑、體育健身等業態的新消費趨勢正在國內形成。我想，這其中上海迪士尼作為產業帶動力強、區域帶動性廣、集聚輻射效應巨大的功能性項目，其帶來的戰略影響也是廣泛的、深刻的、長遠的、全方位的。據權威的專業機構評估預測，在產業帶動方面，將直接帶動旅游和文化產業及其相關行業發展50多個，關聯帶動行業領域近40個，延伸帶動行業領域40多個。據研究機構測算，50多個核心產業，旅游產業年均140億—180億元的增量，文化產業年均近60億元的增量；40多個關聯產業，年均350億元的增量產值；40多個延伸產業，年均增量產出近70億元；就業方面，開園前平均每年帶動就業崗位約2萬—3萬個，開園后平均每年帶動就業崗位約6萬—15萬個。再說區域帶動方面，上海迪士尼項目將成為大浦東新一輪發展的強大引擎，成為上海服務長三角、服務長江流域、服務全國的新載體。同時，還將促進城鄉一體化，實現浦東中部跨越式發展，有助于創新社區建設管理，完善多層次社會公共服務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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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創新，探索功能性國企發展之路

　　洛杉磯談判期間，我們想到的第二件事，是申迪公司的構架。申迪是市委、市政府為與迪士尼合作而批準成立的全新的國有企業，要從頭開始創業。當時談判時，由于迪士尼項目作為文化和服務業領域引進外資的標桿性項目，事關重大，由政府牽頭進行統籌協調。按有關規定，大型“主題樂園”不能外商獨資，要求中方企業控股。迪士尼方面基于對其品牌的保護，對合作的中方公司的股權、融資等方面有很多限制性約定。當時申迪公司的名字叫“申迪旅游開發公司”，除了承擔股東的資本金外，還要負責大量的基礎設施建設。所以，當時我們意識到，如果這個公司不在股權和資本架構方面做一些安排的話，很難在整個迪士尼項目的合作和國際旅游度假區的開發當中切實發揮作用。因此，經過多輪思考和研究，最后決定采用控股性的集團公司+實際運作的全資公司的架構、由申迪旅游公司具體承擔與迪士尼合作的事項。這樣，集團公司可以使用直接和間接融資的方式，逐步培育造血機制，以實現可持續發展。與此同時，還能提高與迪士尼合作的話語權和持續履約能力。這不僅是資本問題，更是責任問題。我在一次周六討論會上與大家作了交流，這個想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然后我們請律師和專家從法律角度把關。想法成熟以后，向有關領導匯報。在獲得領導同意后，又和迪士尼方面進行了充分的溝通，打消了對方不必要的顧慮。后來，我們同時注冊了四個公司，第一個是上海申迪（集團）有限公司，這個作為功能性的集團公司；第二個是申迪旅游，在股權重新接受合并以后進行股權、法人代表和資本結構的調整；并新設立兩個公司——申迪發展和申迪建設。至此，申迪公司的架構初步建立：申迪旅游負責合作履約，申迪發展負責產業投資和發展，申迪建設負責工程建設。今天來看，架構調整完全是必要的。后來，市委、市政府明確了申迪集團公司的兩個功能定位：一個是迪士尼項目的合作主體，一個是國際旅游度假區的開發建設主體，這奠定了申迪公司作為功能性國企的發展基礎。

　　2010年8月8日，上海申迪（集團）有限公司經市政府批準成立，負責與美國華特迪士尼公司合作，共同投資、建設和運營上海迪士尼主題樂園和配套設施，同時承擔上海國際旅游度假區的土地開發、基礎設施建設和相關產業發展任務。作為一家新的國有企業，成立伊始即要與世界500強跨國公司長期合作，投資、建設、運營國際化的主題樂園，我們自喻為是“嬰兒和巨人的合作”，并要承擔實施區域開發，帶動相關產業發展的責任。我們在人力資源方面面臨重大挑戰。

　　為了加快形成與項目履約和區域開發相匹配的團隊能力，我們從四個途徑充實人力資源。一是對參加談判的人員優先進行崗位安排。二是同世博局進行了溝通對接，歡迎合適的骨干通過內部報名、推薦的方式，加入申迪。三是通過市委組織部、市國資委等部門及股東單位等內部推薦，引進一批業務和管理骨干。四是通過社會公開招聘，引進工程建設管理、風險控制管理、計劃財務、戰略研究、投資規劃、法律事務等專業人才。

　　創業初期，百業待興。領導班子和員工同甘共苦，動遷基地現場的廠房被改造成工程指揮部的大辦公室，幾個領導擠在一間小房間里辦公，辦公會議就圍著攤滿圖紙的半張乒乓桌開……那一段激情創業的歲月真是難忘！

　　經過六年多的改革探索，我們現在已經基本構建了功能性國有企業集團的運營管理框架，搭建起了一批實體化經營運作平臺，初步形成了一級開發、城市更新改造、綜合運營、旅游+等業務板塊的布局；制定/修訂了包括項目建設、投資財務、人力資源等7類86項制度規范，用制度管人、依制度行事；推行管理總部與運作主體有機結合的管控模式，加強總部管控服務，激發運作主體動力活力，初步形成了集團所屬5家全資公司、3家合作企業、7家控股或參股公司和一家研究機構健康運作的發展架構。我們也著力建設了一支具有奉獻精神、掌握專業技能、充滿創業激情的員工團隊。目前集團總部和所屬全資、控股企業員工（不包括迪士尼項目合作企業）中，70后、80后是主體，約占78%；本科及碩士以上員工占比超過45%。他們踐行著“負責任、重信譽、好合作、守紀律、比貢獻”的企業價值觀，嚴謹勤勉、協同創新、追求卓越。幾年來，共有105人次分別榮獲全國和市級勞模、杰出人物、建設功臣、優秀建設者等榮譽稱號，74個集體分別榮獲全國或市級榮譽稱號。

　　2016年6月，上海迪士尼樂園舉行開園盛典2016年6月16日，上海迪士尼樂園盛大開園了。中美兩國元首專門發來了祝賀信。習近平主席在賀信中更是高度肯定了我們與迪士尼的成功合作，稱贊其展現了“跨越文化的合作精神和順應時代的創新思維”。這是對全體參與者的極大褒獎。和全體申迪人一樣，我內心充滿喜悅，也充滿感恩。感謝改革開放的時代所給予的歷史機遇，感謝各級領導、社會各界一如既往地呵護與關懷，更要衷心感謝在建設發展一線激情創業、無私奉獻的全體申迪員工。在申迪事業發展的新起點上，我愿意和大家一起，不忘初心，從新出發，繼續努力播種和耕耘。